《游廊序曲》|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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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北京的胡同,香椿树莹莹绕绕的,从斑驳的墙面上附过去,在那面泥灰抱不过砖块的土墙前,做了一排绿莹莹的修饰,展开个地摊似的,得用指头尖拨开在风中兀自颤动的肥厚叶片,才能看到幕后的真实,倒也是成了别具一格的夏日避暑地。无人看管的溜达猫照旧不惊不慌,慢悠悠踏着闲散的步子走过,脚上四簇蓬松的白毛衬得它像乌云罩雪,剩下一对猫眼石般绿莹莹的眼睛,在一片赤黑的体态里闪闪烁烁。

附近还在念大学的小姑娘,时不时刻意绕过一条街来探望它,细长的手指里捏着一根撕开小口的猫条,用清脆的喉音亲昵地唤它的名字:声调婉转悠扬的几声二大爷——附近率先获得命名权的胡同大妈随口定下的信号,在半空里约略俏皮的拖出个长音,又总是透出些不好意思的劲儿。仿佛总是不怎么确信,总归对这过于乡土气的名字感到陌生,即便是来来回回念叨出口,也仍感到诧异似的。

然而毕竟叫了其他名字,猫是不肯认的。学德文的小伙曾出个主意,逗趣着喊它莎士比亚,只有人能听懂其中打趣做笑意味的东西,猫哪里认得?到底还是讪讪然作罢,照旧一叠声地唤它二大爷,不多时,猫咪就慢悠悠荡到眼前来。

白生生四只脚着地的动物,一黑墨炭似的黑,浮动在地面上,望见的不太真切,是一片乌云压着游动过来,从天际上落下来一般,黑的和白的都那么纯粹,不掺杂一星半点的污秽。有时候姑娘们小声说,像踩着四只拨了壳的嫩山竹,那样白的四只脚爪,看了几次都觉得难以置信。怎么,要说是流浪猫,干净成这幅样子,谁又敢说是没人照顾的?

女学生们唧唧嚓嚓,每次乱哄哄嬉笑逗骂起来,也不在意周围人好奇看过来的眼,看就看!新世纪的子民,怕什么。活着么,就要活一个痛快,何必躲闪别人的目光,说到底心虚的可又不是她们呢。就这样你推我搡跟猫逗趣一阵,猫吃得饱了,偶尔也肯躺下来懒洋洋恩赐般翻开它的肚皮,这是混得娴熟,才能荣幸地得此恩典。然而毕竟也是少有,多半的时候仍是一抬尾巴,颇为傲慢地转身就走,脚爪踏在胡同口的青石砖面上,依旧悄然无声的一跃又一跃,不知怎么就沿着墙缝儿,上了屋顶,转瞬消失得踪迹全无。

猫么,多半是这样闲散的个性,逼迫不得。陈俊南深韵此道,在这之前,偶尔他还能得到机会紧跑两步,把这猫囫囵兜进怀里,管它是情愿还是不情愿,硬是带到水管下面洗刷干净。说是焕然一新也不为过吧,女学生的揣测大抵没错,这猫算是不亲近他,但毕竟没有他那么足智多谋。

陈俊南这个人邪乎的很,好端端的,谁会跟一只无人看管的流浪猫计较这么多!然而自从他上次出了胡同,一不留神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着了猫尾巴,只听见乌云盖顶的猫惊跳起来,尖利刺耳的长嚎让那么一个优雅的生物,硬是成了飞鸿踏雪,眼神幽怨地往后一撩,从此无论陈俊南如何呼喊,饶是从二大爷喊到二祖宗,从二祖宗叫回二大妈,也浑然不应,彻底不肯在他面前露面。

一只猫故意躲着你走,你还有撞见它的份儿么?陈俊南只是苦笑,心里也不大服气。他那么高的个子,漂亮洒脱的身量往门口一站,连着三天要摸清楚这二大爷“下班”的门道。它躲着他,总不能也躲着女同学吧?就这么堵着气追了三天又三天,最后还是只得认命,道一句跟猫不熟,恐怕上辈子是冤家对头,心里面也有股气儿,合着暑热的调,不肯轻易褪下,感觉这个夏天还没开头就颇为不顺,再迷信一点,他都要为今后的种种不幸找个苗头。

得罪了猫二爷,那还有个说法?然而毕竟这事对错参半吧,他自己没留神,猫难道还看不见么,那么鬼灵精的一个,居然肯呆在原地,傻等着疼那一下?他倒是能原谅自己走神。

幸亏人猫殊途,不然把这话讲出去,猫更不肯凑他近前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陈俊南是丧失了替二大爷净身的权利,二大爷却也没见有多脏污。还是那副吃得油光可鉴的晶亮皮毛,在暮色里一块游动的墨迹,像有谁在背后用毛笔的毫尖在它身上点了一点。那么精妙干净的笔法,颇有中国山水的意境,竟是个从宣纸的收笔运势里平白冒出来的猫,叫人忍不住为它喝个好彩。

陈俊南用眼梢打量一眼,心里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好小子,他心里面好笑着,嘴巴也跟着吊起来。难怪你对小爷爱答不理的,这是背后还有管事的主子呢。

这仅仅在他概念里存在的“管事主子”却毕竟没有头面,他蹲在胡同口胡想八想,女学生么,常来是常来,但要说清闲到给流浪猫洗澡,却还没能做到这一步。该说不说,怎么逼着一个不爱水的猫老老实实洗干净,还不泼你一身水来报应?饶是绝顶聪明的陈俊南也没辙的事!想到家里面那几件经年洗不净的衣服,沾着挂着随处可见的猫毛,也不敢扔进洗衣机里,生怕猫毛成了飞絮,连累了别的衣服。要说是胡同口的土皇帝各路大妈们么,大妈们又实在不好说,但是横竖琢磨了到底比学生可靠,时间又多,平日看管自家的孩子都能各展风采,对付一只小畜生,应当是不在话下。然而陈俊南心里还是犯嘀咕,总觉得哪边都不太站,到最后那无头无脸的形象罩上一层细细的纱网,像个等待撩开盖头的花嫁新娘子,影影绰绰的,目光里看不真切,旁观的人心里面总是膈膈应应,犹如隔着窗户纸,瞧隔壁家的电视机,撩拨得心里发痒,人天生对于未知的向往!

后来嚜,也终于是知道了的,揭开猫主子这层神秘的春纱水,到底是望见了湖底下的面貌。


夏日将过未过的时候最为讨厌,空气里总是沉浮着燥热的氛围,直叫人心惶惶颇不宁静,这股无处派遣的闷热劲儿,时而在一场寒雨过后得到片刻的纾解,那感觉像是一贴清凉的薄荷药膏,敷在烫伤的皮肤上,透着丝丝难得爽快的安宁。然而不过多时,挥之不去的暑热就再度大驾光临,好一个怎么赶也不肯走的姨太太,偏要往门口一站,分明清楚这院子里要没有她的位置了,就是不乐意走得太痛快,左顾右盼、流连忘返着恋恋不舍,半只脚斜斜踏在门边框上,闹得在场的人里没有脸色好看的。

陈俊南倒是不苦夏,他在任何倒反天罡的气候里都自诩能岿然不动,脾气好、胃口好、样貌品相更是上行的门道。照旧该打趣的打趣,该扯皮的扯皮,一句话能换来他兑水喝半斤的老北京片儿汤。他跟人聊天,天南海北的胡侃乱吹,到最后从室友到同学,但凡见着他就一个头嗡鸣成两个大,恨不能掉头绕开走。凡他所过之地,皆如大风过境,除他以外声息全无。路过的无不噤若寒蝉,屏息凝神,怕的是一个眼神对上了就被抓去胡侃,这事儿全凭一个运气。

到后来系里面都流传开了一句话,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躲不过陈俊南。赶紧在心里念一句阿弥陀佛,头脸一股脑往下塞进领口里,一个个显出副愁云满面行色匆匆的面貌,别着脸,拧着个儿,贴墙跟蹭过去。

抓人要抓倒霉的,到底还是让陈俊南逮着一个。倒霉蛋长得和倒霉蛋这三个字毫无关系,白生生照着宣纸着色的衬衫,浆洗得过分干净,映在人黑漆漆的眼睛里,反倒觉得心口惶惶然的难受,好似一口气别在了喉咙眼,就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上不来也下不去地吊着,怕的是把那身清白突兀地给毁了。额前的短发切分得细细碎碎,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想到老堂口快要濒临失传的特色龙须酥,金灿灿黄酥酥的头发丝,精细地缠连起来,凑近一闻,满面飘香,足以把人的七魂六魄都吸附了大半个。只可惜那发丝修饰得太过利落,干净的薄削,是艺术家手中一柄雕刻刀的锋芒,又黑得太深太重,落在前额与脑后,不太像是真的。

墨黑的发根下,到竖起的衣领口中间的一段,出露一截脖颈。皮肤有些白,放在北方的气候里,使人无端想起冬天的霜花冷。说是白,倒也不是瓷器的质地,经过窑子里文火慢火,才得以哄出来的一块工艺品。碰不得又动不了的,他那种白,总显得黯淡,别别扭扭,透着冷意的调子。和那写意画里腾出来的衣服一比,就更显得暗哑,有点水淋淋的意思。不明显也不惹眼,只有把目光刻意往他露出袖腕的皮肤上放,才能琢磨出这份不透彻的白来。修身的长裤,一刷的黑色帘幕垂落到脚踝,不清楚是不是故意留出这一段,悬空着晃荡,在鞋面的上方偶尔曳动几下。不像一般的青年,一截裤脚软趴趴塌在鞋子上,总是不够爽快,而且又避开了高腰的袜子,就堂皇地显出他的脚踝,打眼看过去不觉得好笑,反而无端填补上几分让人不动声色的凉气。

那人个子也不短,即便是囫囵一眼扫过去,也能意识到这是个高挑的身量,就是下颌骨太锐,眼梢还太长,一字的刘海忽落下来,嚯,又是一个活脱的乌云盖顶,阴影倾斜着拢住这张脸,多加几笔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但陈俊南是何许人也?别人绕开走的,他偏要凑上去,和他这个行为模式同理,他就爱惹那些事非短长,也没别的心思,就图一时新鲜,给自己平添些从麻烦里蹦出来的乐子。

他余光一瞥就清楚这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你看他那眼睛的角度,看人都是懒洋洋慢悠悠地从上往下兜过去,一个天然嘲讽的视角!他偏不信邪,小臂带着大臂,胳膊往上一拧,抡起来画出个风火轮,风火抡画到半截就在人家肩头上收了关。

他没打招呼就一胳膊勾在人家的脖子上,闹得对方蓦然僵了僵,手里端着的马克杯狐疑地倾斜了一个角,猫眼一般无二的瞳孔酝酿着心思就猛调过来,被这一兜捞进网子里的倒霉鬼倒真像个鬼。

那张面庞转过来,让陈俊南一颗心不确定地紧绷,好似八音盒拧上太多圈的弦,此刻砰砰砰忙碌得转不过来,蹦出吱呀呀牙齿反酸的声响。后来,他自己想起最开始的这回事,意识到这是名为懊悔的东西在拉响他直觉的警报,可惜他自由自在惯了,早就把后悔这种意识扔到九霄云外去。

什么意思。

声音也像猫的动静。琉璃灯盏在眼前一晃,嗓音里的寒气塞了薄荷叶,荆棘刺一丛丛紧跟着抖开,统统闷都在这漫不经心的字眼儿里等着他。陈俊南第一次发现,原来话语还真是长着眼睛的,短短四个字,翕张出四只眼睛,一瞬不瞬紧逼着他,让他多话的舌忽就成了一口干涸的井,心里急忙得发慌,越慌就越是没个谱面,平日里唱念做打的一套词走了调,在原地直打拐子。他倏忽觉得自己那条胳膊压着的不是人家的肩头,反而是他的命门。有点讶异的悲哀一路从脚底窜上,人还真是分了三六九等、七七四十九!好歹是硬着头皮,让肚子里的半吊子油瓶打起晃,话没出来,先在嘴里空弹一个响,哟字拉得老长,像把他前半生的好日子都唱个完了,徒然添进一丝痛切的感伤。

还能有什么意思,看见新来的小爷我就走不动道儿,您丫转系的还是跨院的啊?

他故意把话音调高了说,很有种挑衅的含义,受到攻击和冒犯后急于亮出自己的爪子,在这里证明自己的不好惹。然而对面一双冷眼把他的话语都冻掉了,他这是为了置气,说完了却又有点懊悔,自己先觉得没劲,忍不住又矮了几分。

他这才发现对面远不是乌云盖顶的猫儿样的形象,那样安安静静的一个,塑在他身边,分明是尊不易摇撼的大理石像,云石的纹路,天然的牢固,真品和赝品的区别!明知道转系跨院的背后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门路,谁也不愿让人这么直接问出口,背后能有什么退路?是交了钱还是请了饭,抑或是四通八达的罗马城里的家眷,一句话出来,本该让人尴尬得支支吾吾,可哪儿像是这位爷?

那只眼睛,还真是——呵!那样一双眼睛!

陈俊南看了看,猛然抽回胳膊,脚趾尖尴尬地在地上划出一个吓着了的半圈,倒是比他自来熟的风火抡好看得多,一片嘴唇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哪儿吃过这种亏,他这样牛哄哄的人物?

到底不确定那双眼睛有什么问题没有,窗外阳光闪闪,眼珠就也闪闪地看过来,难怪他觉得像猫,可猫哪里长成这样?叫人又惧又怕又忍不住感慨句美丽非常,那分明是一整个宇宙的摇撼,统统承装进一只人的眼瞳里,星河倒悬间,何等可怕!

他这边没等到一句回答,就遥遥听见传来一句:夏老师——往前左拐,来开个会。这位收起目光就像合上一把扇子,望过来和撤回去都一样干脆,懒得给人留下余地。他径自转回身走开,神色照旧淡然。只有陈俊南在原地发愣,总觉得自己是撞见了一个活鬼。

大夏天的,他靠在墙根连打三个冷颤,忽地后悔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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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由 二手蓝烟 于 2026-03-17 14:54:09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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