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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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致你所失去的,那失去的部分终使你永垂不朽。

关于我杀的那位。

01.

Morpheus


那个冬天很冷,我是知道的。


手指从厚厚一层驼绒手套里艰难地钻出来,不出两三秒,震慑人心的寒意就会从你的指缝一路腐蚀到你热乎乎的内心,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能冻掉你的鼻子。所有事物看起来都衰弱得不行,太阳惨淡得像正在经历一场癌变。疾病发生在每一条大街小巷里,人们疲惫不堪的脸在神经转衰和摇摇欲坠的视网膜下,充满对所受的折磨与苦痛的怨恨。

就连中非共和国的那些行走在金钱和性爱中的孩子兵们也惶惶然地困惑了,他们从没经受过风雪——这话说的不对,有关生活中的大灾难,他们已经受之为稀疏平常,但匮乏的知识却令他们赖以维生的直觉在遭受一点诡诈气候的哗变后就缴了械。


照理说,这里不该这么冷。


路边的孩子们瞪大充斥仇恨的红眼睛,与我擦肩而过时恶狠狠瞪我一眼。我的手指笼在贴合腰线的大衣里,看上去和他们一样难以抵御严寒,这身简陋的装束缓和了过路人的怨恨,因为我看起来比他们更冷、更疲惫,更加困惑且不知所措。他们不因我是外国人就仇视我,他们似乎将我视为他们的同类。

可能我本身就是他们的同类。


我对那个头戴歪斜的棉麻布帽子的军官说我要离开这儿,到美国去。他在一马克杯浓郁得像石油般漆黑的咖啡上方屈尊降贵地抬头,贪婪地搓搓卷着雪茄烟的手,傲慢地审视我的外貌。他的目光从我的当时依然赤裸的双手滚动到我的靴子,然后摆出副失望和不耐烦的脸色叫我滚蛋。


这个词并不陌生,你行走在这里,连空气都充斥了互相伤害的湿度。墙壁上涂着莫名其妙的血痕,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孩子们蹲守在街头,轻轻拽住你的衣袖,用小心翼翼的渴求、同时也是贪婪的和下流的表情审判你的脸,另一只手挑衅似的抓住自己松垮的裤裆。

对经手钻石生意的人来说,这里富裕得可以在沙里淘金,对那些身穿少得可怜的只够遮挡私处的布料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居民而言,他们从出生起就活在地狱里。


恐怕地狱都比这里好些。


因此我没有动,房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室内的气氛古怪地冰冷起来。我的手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索,随后在他骤然坐直的身体传递来的兴奋中,把一枚蓝莓大小的钻石交给他。

这不是从你胃里抠出来的吧?那军官把玩这颗钻石,一面狐疑地揣测种种可能。我不清楚在他眼里我究竟是什么人,拥有怎样的外貌。总不至于是名黑人。我想。我当过黑人,也做过伊拉克劳工。奇怪的是他们对我的身份总有不同的定位,一如对我的外貌。这外貌通常以符合他们心中最秘而不宣的审美倾向表现出来,但也会在某些时刻,恰好和他们某位魂牵梦萦的仇人拥有极为相似的面孔。

这儿不适合你,欧洲佬。雪茄烟淡蓝色的烟雾水一般扩散,他伸过来的手以过度亲昵的姿态贴了贴我的脸。出去吧,我给你弄艘船,从这里到对岸只需要三十分钟。


离开这儿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没有意外发生,一切都顺利得犹如梦境。唯一的问题是颠簸的破烂船身很快就让我开始头晕。我没吃东西,早在我意识到我的面貌并非固定的那天之前,我就察觉到我的胃是个纯粹的摆设,它让我能够吸纳吞进去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但在我不想使用它的时候,它就成为一件精巧过人的高仿制品,那种专门放置在总统府里以增添光辉的装饰物,因为过于拟真,而在某个女仆粗心大意忘记关门的夜晚失窃。

我不需要进食,人们口中所谓的饥饿感因它不存在的本质成为荒谬的感受。在必要的时刻,氧气有损我的健康,呼吸对我来说是不得不去模仿的负累,伪装鼻翼翕动的唯一目的,就是防止被任意国家的当局抓起来。


这个冬天够冷的。船夫操着一口土语尝试跟我搭话,海水隔着船板在我们身下行走。我点头,不知道能说什么。交谈太过困难,尽管我几乎能听懂所有语言。这是一种天赋,但并不离奇,不像其他特质那样,需要时刻提高警惕以免扰乱秩序。


事实上这个冬天不冷,至少它吹拂在我皮肤上的时候是温暖的。我尽量避免和他人接触,过低的温度会让不慎碰到我的人大惊失色,进而误以为自己触摸到的是铁皮包裹的灯杆。但在临别时刻,那名收下贿赂的军官还是送给我一副厚实的驼绒手套:一样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伴手礼。

有什么办法呢。军官在我疑惑的注视下耸耸他挨过枪子的肩膀,咧开嘴笑了几声。在这个北极都能融化成热海的操蛋世界里,什么都得预备着点。他握住我的肩膀,手指狡猾地画出个圈。我知道那钻石是从哪儿弄来的,肯定不是胃,对吧?你吞不下这么大个儿的东西。


停顿一秒后他又在船夫面前补上一句。即便是我也办不到,小子。


他搞错了。有什么东西通过我的外貌错误地暗示了他。

但我很累,很疲惫,他又是如此无足轻重,以至于弄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变得无关紧要。他在时间上说了实话,三十多分钟我就离开那个遍地是娼妓和罪恶的土地。



问题是我为什么执意要去美国。


思考这个问题令人厌倦,它充斥着谜语和隐喻,涉及到记忆的暗示和睡中的呼唤,通常,最终以昏沉的倦怠赢得它厚颜无耻的胜利。


自从发现我掉落在地面上后,我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凭着感觉操控我的行为,一切看起来都很新鲜,充满魔术师指挥棒那不可思议的小奇迹。重力让你牢牢地粘在土壤上,仿佛你成为一只黏在捕鼠板上的负鼠。空气粘稠而浑浊,对肺部损伤极大。手指的缝隙总是湿漉漉的,在一刻不停的摩擦里沮丧地泛起潮红。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过敏,但周围的人奇异地充满生的活力,即便是最痛恨生存的人也能大口地吞噬氧气,不用担心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会害谋害他的性命。我尝试找出美国如此吸引我的原因,这里有太多的不合理,我甚至不清楚这个词汇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目的执着地引诱我过去。我对香港的了解远比这个单词所代指的国土来得更加深入,香港的发音让我感到安全,但是美国总让我不自觉地绷紧,再绷紧。仿佛我是要去服刑的死囚犯。


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去看看。作为它的看守或别的什么,再具体些我就不清楚了。我的意识只愿意延伸到这儿,其他的问题则吝啬地不肯予以答复。


除了第一天的早上。


我醒来,躺在非洲荒凉的沙漠中,沙蛇盘踞在我的脚踝,满足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大腿上有伤口在流血,不是蛇造成的,因为很快我就发现我左手紧握的小刀正插在那条蛇的肚腹上。

我甩开那条蛇,直到中午才想起察看腿上的伤口,从那些一丝不苟刻印在皮肤上的每一个字母的发音里,拼凑出令人沮丧的单词。


Go。它说。

就这样,再没别的了。


没说去哪儿,没说做什么,所以我就走,在沙漠中徘徊七个昼夜,携带满身的风沙踏进最近的镇子。

那些人热情地围拢过来,拿来水和食物。但他们不知道我不需要吃。为了他们我只好一点点把发霉的葡萄藏到舌根下面,等到这些温顺的人满意地走远了,再把这些东西吐出来。比运送钻石简单。

军官说得对,那钻石不是从胃里来的。

它来自其他地方,毕竟人的身体有太多藏匿钻石的可能。


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我才得以踏上欧洲的土地。

不算短的时间,但鉴于路上的大部时间里,我能用的交通工具只有我我的腿和我的膝盖,这个数字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我在圣诞节抵达美国,穿过海关,那时我已经想方设法筹备全了能让他们顺利接受我时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一张印在照片上的微笑的脸。尽管看起来依然很像一张面具,他们还是在上面盖好了印章。除了沙漠那一晚,我身上再没有出现过类似谏言的预告。我在这里穿行的每一天都愈发贴近普通人的日常,没有横空出现的建议,没有伤害,没有致命问题。但在我这种境况下,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我迫切地需要知道我还应该去哪儿。


起初,我想在南美找所房子,但不清楚需要我看管的东西是否在北方,所以我开始在美国全境流浪,试图用这种方式缩小搜索范围。



02.


您在格林尼治村呆了太久,先生。现在人们已经不去那儿了。最后一批艺术家已经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可供消遣的土地。他们去寻找更真实的贫穷、更寒怆的生活、更低迷的精神和爆发性的灾难。他们去法国寻找淡奶油和咖啡因的谜题,去德国索求面包的秘辛和恪守的条例,年轻人都不在这儿了。现在,这里塞满手握钞票的富裕游客,妄图在商业化的中心求索缪斯来过的证明。您到这里来无疑是不合时宜的,除非您要找的是荒诞不经的开支途径,在这人潮汹涌的中心没有艺术家藏身的街区。我建议您还是尽快的走,这里到处是软弱无力的东西,杰作都随着过度的自怜损耗殆尽,趁着那星点的思潮还尚未彻底抛弃你,听从您的思想发起海啸时撼动支柱的信号,离开这里吧。


咖啡馆员工摘下他的围裙,在一片喧嚣中,我看见他冰冷的嘴唇试图通过无声的抖动,传递出摩斯密码式的信息。尖锐的质感呈现出响尾蛇般的面貌,我的腕部成为某种令它觊觎的东西。

寒意一把箍紧了我,第二天我收拾好行李,搭乘能买到的第一班途径格林尼治的火车,往北部去。

如果毫无目的的漫游也能称之为旅行,我旅程中的大部分时光是在交通工具上度过的。

时而是悬挂在太阳边缘的飞机,在爆发的分子间隙穿梭过境;时而是镇压尼罗河的巨型游轮,大家和蔼可亲地欢笑着,没发生什么值得媒体大书特书的灾难。直到我在2月份抵达美国的心脏——资本家的拉斯维加斯,孩童们的牧场,盛产金钱与交易的乐园,找寻度假屋所需的开支甚至超出我一开始的预期。


无节制的消费让我意识到这座城市就是为聚敛黄金而生,它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附所有前来淘金的人,用迷幻乐和乙醚将他们牢牢地控制在这里。

胶囊旅馆塞满无处可去的人,大量毒品通过地下铁和孕妇的喉咙间精彩的吞咽,藏进管道和隐晦的肚腹。有谁能想到孕育新生命的女人会将子弹浓缩在自己的血管里?来到这里的第三周,我在纽约尽头和一个破产的前掮客达成一笔合算的交易。

他想找一个没有华尔街的商业家那么混蛋,但又不像艺术家那么癫疯的中产阶级买下他手中已经成为负担的独栋别墅,但他开出的价格又显而易见地将他的目标群体拒之门外。

分不清究竟是我找上他还是他认出了我,我们的交易在红绿灯的粉饰下依靠三言两语迅速完成,快得仿佛是两个一拍即合的阴谋论者。他意识到如果不把价格放低些,他这辈子都要滞留在这儿,按照他的话说,“让人绝望的坟墓”。他太想出去呼吸牧场的新鲜空气,见见那些不依靠谎言也能生活的人是如何咽下谷物和麦片的。最后他把钥匙给了我,我给了他一叠不可信任的钞票。


就这样了。他聪明地没有询问钱的来路,一些文件的签署,“繁琐的名字”。如果说这部分插曲在电影中一定要充当什么特殊的部分,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发挥了幕间休息(当然,不是那部电影)的特色。

当天晚上我搬进这个半空的老式公寓,它曾以远离市中心但又不偏离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辉煌一时,直到城市一遍又一遍地向外扩张,这片地区就和其他曾经人满为患过的土地一同老去,陷入泥泞的潮湿雾气里。


透过一楼的窗户,我能看见街道对面种植的洛克菲勒树,视线一直望出去,望出去,倘若它能在拐角处如家用轿车般隐秘地转向,就不难发现在枝桠交错的树林深处,还有一个荒芜的小公园。


这一带很少有孩子,孩子们都在中心的中心地,靠近他们的教育场所和广告标语的地方。这里行人太少了,距离最近的超市需要开车行驶2.2公里,这对于人手一辆或两三辆家用汽车的时代来说,这倒不算是需要特别留意的事,但我而言,我总是比我身处的世纪更慢一步。前任房主在处理完交接手续后,靠在大厅的大理石柱子上放松地叹口气,那支明令禁止不允许点燃的香烟在他指缝间转来捻去,直到烟头的软纸变得皱巴巴的,他才紧了紧身上的皮大衣,露出一副深思熟路后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给你留了点东西。他说。你看起来什么也没带。你第一次来这儿吗。之前都在哪儿生活。哦,那里有很多艺术家。不,其实近些年这个职业已经——对——你明白,但说不定我也会去那儿,谁又能说得准呢。各个行业都可以尝试一下,不是吗,这是这个操蛋的世纪给我们的特权。最后他笑起来。好好享受,亲爱的,你会爱上这儿的。只要你没恨它。


语言,语言,更多的语言。谈话的终结。


他给我留了东西,一如他所说的,一如那个贪婪的军官,他们总是信守承诺,让人对他们身上如此矛盾的诚实颇感费解。


边角稍微磨损的沙发(灯绒面的外罩),一楼客厅的雪白墙体上,铺满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相框(顺着踩上去会因为漏水问题而变得潮湿的木头楼梯,一直侵占到阁楼的东墙),众多相框明确地圈定出它们各自独占的位置,一个个方格子嵌在明确定义的空间里,将塑料尺子覆上去,可以测量出它们各不相同的长与宽,这些成片成片的小窗户开在笃实的墙壁上,白色就此被切割,犹如置身于一间间手术室里,手术刀精确地在皮肤上裁开需要探索的入口,拉开两侧的皮肤,露出密密麻麻相互接壤,却又彼此毫不相干的方格子。


只有一张房主没来及取走的相片,令人欣慰地填补住其中一片狭小的空白。一个面容忧愁的年轻女人背对镜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模糊的边缘处有一座沉默的大本钟。这张照片是如此仓促,或许就因为它的不值一提,它才得以继续装点背后雪白的秘密。我长久地驻留在这张相片前,除了一动不动外,再也无事可做。人们生活中需要的我都拥有了,为交易存在的货币,文明社会里遮风避雨的房屋,房屋中的沙发,因为难以搬运而搁置在楼上的双人床,提供照明的灯具,外壳沾上狂欢派对的番茄酱汁的电视机。足量的窗帘,可以挡住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就在刚才,我还发现了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冰箱,藏在厨房一扇拉不开的门板后面。


瞧,在没有别的问题,我的生活相当圆满,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我呼吸的时候不觉得困难,行走起来也毫无负担。是的,这里交通不便,没有私家车是很难出行的,但这有什么问题?赖以生存的肉体没有进食的需求,饮水之于我是个可有可无的步骤,也许只有呼吸是必要的,但我无法确定。


那就这样了。我站在照片前面想。就这样了。

事已至此。就这样了。

我拿出口袋里的地图,把它平平展开,盖住那一双双眼睛似的相框,然后上楼,在黑暗里默不作声地躺下去,开始全心全意等待睡眠,等待做梦。

等待醒来。



03.

Corinthian


那像一个发霉的人。

没有人是发霉的。

嗯哼。但那还是一个发霉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确发霉了。不是吗。他整个人都泡在污水里,一动不动,既不打算让自己上岸,又不准备等待救援。他诚心实意地渴望自己腐烂,在冬天里,不是一个合乎时宜的季节。对,我很懂这些,我他妈是个——

心理咨询师。

对,对,所有烂透了的字眼中最烂透了的一个。不过不是因为这个,因为我他妈是个先知,亲爱的,我的情人,我是个他妈该死的先知,我就该知道。



这个冬天很冷。我不是很清楚。冬天冷不冷有什么所谓?如果谁为了冬天很冷就开口抱怨,他就是全美最无耻最愚蠢最自以为是的混球。冬天就该是冷的,起码在这里,它不该有别的形式。霜花,层叠的雪,校园外的人行横道上堆积出奇特形状的丑陋雪人,凭借它愚蠢透顶的外貌,很难仅靠肉眼就判断出它原本要致敬的对象。鼻尖红得像烛焰的花季女郎,牛奶质感的皮肤融化在吹拂的冷风里。


在这种鬼天气里,每呼吸一口都像咽下一片打磨好的壁纸刀,寒冷切割你的喉咙,在这邪门的温度中,你被看不见的怪物追逐进一件件带夹层的羽绒外套里。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只有时间能解决这个隐形的敌人。就他妈像哈利波特。


很难说这些地方的人对他们自以为是家园了解多少。他们在这里居住,在这里交媾(抱歉,你懂我的意思),找到一所房屋好容纳他们繁衍出的后代。送叽叽喳喳的小小青鸟们去上学,期待他们能从孵化器中孕育出一个伟大的布莱希特或第欧根尼,再差一点,铁弗龙教授也没什么不好。他们在冬季里寒怆地聚拢,害羞地趁机彼此靠近,低垂着头神秘地凑到墙角窃窃私语,交换着圣诞老人和烟囱的不朽传奇。他们相信在特殊的节日里祈祷能产生出乎意料的效力,用来解决平日里懒惰的难题。在不同的校园围困出来的实验室里,你能看到如此千差万别却又大同小异的问题,不灭的金钱、腐朽的道德、滞后的经济体系和过早出现以至于衍生出太多方向的价值观彼此相依。


马克思和上帝之间的永恒对决,直到一方被从坟墓里挖掘出来,一方被用炼金术验证其存在的合理性。有一个三年级的学生曾在这个问题上押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但愿我们都不知道那场对决的最后结局。


人性当中有很多软弱到可笑的部分,比方说他们如此热衷于将生活中接触到的事分门别类,统计学家是世界上吃得最开的人,他们的存在如此的毫无价值和意义,以至于必须要得到所有人的欢呼和追捧去奖赏他们的无用。同样的砖头房子,这个是公寓,那个是教学楼,这个是“甜美温馨的家”,那个是“地狱的客栈”——你懂,我指的是“我工作的地方”。

没有人真的发自内心地尊重他的工作,或许有,但绝对不是发生在我这个阶级。世上只有痴呆和疯子才热爱他们手头上干的事,所以他们有的成了艺术家,有的进了监狱,哦,没有弄错前后顺序。至于我,先生,此时此刻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在“读着”我,你的手指抚摸过书页上印刷工整的字体,就像你正贪婪地抚摸我赤裸的脊背。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本好书,我值得占据你无聊生活中的一小时甚至更多。如果你欣赏书店展柜里那些打着畅销旗号亟待敛钱的劣等材料,那就没道理对我无动于衷。我对自己的定位向来十分精准又深刻,做到这点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样困难,只要对自己诚实就够了。

我欣赏我自己,所以希望你们也和我一样欣赏,毕竟杰出的生命就该得到尊重。别让自己显得太愚蠢,先生。是时候翻过这页了。


或许你开始怀疑了,思考我究竟想要告诉你些什么,这些漫长的铺陈和表达究竟有什么隐晦的暗语藏匿其中,等待你聪敏的大脑嗅出阴谋的轮廓。不,我对你很诚实,这里没有爱丽丝的游戏,也没有刺激神经的轮盘赌,甚至没有肾上腺素热爱的大麻和成批成批进入青少年血管的粉末。没有隐喻就是没有隐喻,我跟你介绍了我自己,作为回馈,现在你该爱上我了。除非你想很不礼貌地在此时打断我,强行撬出我的名字,就像你是个深海探险员,试图将一根撬棍捅进章鱼的触须里。我可没有那么柔软,尼莫船长,而且我的牙齿比你见过的任何敌人的牙齿都多,甚至更加艺术。你可以选择观赏,但必须默默无声。


我曾经以为我只欣赏一种声音,正如所有电影在它们恼人的高潮点时所做的,精巧的陷阱,一个巧妙设计的旋钮提醒你该擦亮眼睛沉浸其中了,然后一个妙趣横生的“但是”,但是。但是,我发现我不是欣赏声音,我是欣赏那个人。如果我必须要找出什么东西来欣赏的话,我想要欣赏的对象出现了但又没出现,存在着却也没存在。我们换个简单直接的新闻记者最爱的表达手法来进一步解释这个情况——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


这个现状让我兴奋,要多糟糕有多糟糕的那种。你可能会说别傻了,不过一场类似于风寒的爱慕之旅,千百年间轮番上演过的东西,所有人都玩烂了的过时玩意。不,我说的不是这种,我说的是属于我,且只属于我的东西。


那个人,那个对象,或者说,那个问号一样行走的概念。祂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意识到为了迎接这一刻我已准备多时,具体的时长是难以言喻的,但它漫长到无疑超过我目前为止能理解的一切。不只因为在看见他那一刻,我麻痹在了贩售速食意大利面的货架后面,远远不止于此。不是因为我咬紧嘴唇,试图把舌头吞进喉咙里好让自己愚蠢地窒息,不是为了脑内忽然响起的末日审判般的轰鸣,是缘于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东西,眼泪,先生。没错,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他妈哭了,这完全毫无道理。我甚至从没见过他,他就是这么陌生的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玩意儿,一个呆板老套的无名氏。他在我前面的货架旁短暂停留,凝视那一罐头接一罐头摆放整齐的愚蠢的红柿汤,最后什么也没拿就走开了,不礼貌的吝啬鬼。留我一个人独自踉跄着靠在架子上,惆怅又痛苦地浑身打颤,惊慌又畏惧地向后退去,紧紧抓住塑料包装的手指难看地黏在上面,在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监控器的镜头下,哭得像个泪腺失衡的德州疯子。


这是一种魔力,一种纯粹的魔力。我从不相信世上可能会有哈利波特这仅仅出于幻想的产物,但在这一刻里,我的的确确骤然清醒,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我生活在假象里,我们,是一场梦呓者内眼睑里运行的幻觉,一场脱离剧本的银幕秀,一局失败透顶的木偶戏。我是楚门,你是楚门,这是楚门的系统,所有人的核心数据都是一串1和0。但只有他,只有刚才那个从我面前路过却又令人生厌地无动于衷的该死的人。他不是。他格格不入,成为世界里唯一真实而清醒的幽灵的余辉,旧时代蜿蜒的悲怆曲留下的残党似的福音。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存在,存在这里,不是那里,他本该留守在属于他的地方。换而言之,他不该被任何人看见,因为这个操蛋的平凡又臃肿的世界规则就是这么运行的,那些天文学家的博客和科学画报上的小字号脚注就是这么解释的,无论他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多么的机械和物理。

我不相信力学永恒存在,但我相信上帝自有道理。

一个万物之上的造物主,他越是表现得虚无飘渺,他就越是真实可信。


所以。所以。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甚至让我用了很多个“他妈的”,你简直让我病得彻底。

你这个混蛋的、混蛋的、混蛋到极致的,我无法认识的也不认识我的人。你夺走我的眼睛我的呼吸了。你这个混蛋的、混蛋的、混蛋的偶一路过的,属于我的刽子手。你让我爱你爱得如此容易,你这个彻头彻尾、受到诅咒的疯子。

现在,出于某某和某某,为了什么与什么,我不得不找到你了。

我必须找到你,为了让你认识我。为了让你知道我。为了我要杀的和杀了我的。

我得认识你。我如此爱你。我得认识你。



04.

The Man-M


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

可你已经站在窗边三个小时啦,先生,我出门的时候你就在这儿,现在我已经画完一幅画,你依然动也没动过。

我中途走开过。

是吗,那你一定是非常喜欢这个位置,回见,古怪的窗边先生。

再见。



The Man-C


他心跳得很快。在胸膛的镇压下有力地搏动,执着地撞击看不见的空气,试图从躯体的牢笼里逃逸出去,获得鲜血淋漓的自由。

一切生物的本能驱使着灵魂逃离此地,前往彼岸,他们会为这愚蠢的大迁徙寻找无数重的理由。

城市,人潮,新的风景和潮湿的气旋在晕头转向地打转,从湿润的乡下迫不及待地进驻雾气弥漫的伦敦城,以隆隆作响充满圣诞节日气氛的活火车,以飞机不间歇搅碎空气才能继续谋杀高空的起飞和降落,用驻留在轮船的边缘第一个声嘶力竭地高喊出“是她”的错误报喜声。从这一地到那一地,从欧洲到美洲,从南非到芝加哥乐园。求求你,黑皮肤的女人一次次可怜地揉搓她皮肤皱巴的高耸颧骨,揉得行政官员的眼角在一次餮足的午睡后可耻地泛起无所事事的潮红。那女人仍在呢喃。在她行乞的双膝磕碰过的每一条无动于衷的毫无希望的长街,在堆满腐烂物和流浪狗的后巷,在时而高亢时而颤抖着低萎下去的声音,蜷缩在钱币的侮辱和纸钞弄虚作假的怪影背后,直到在街头的灯光下,诞生一个注定死去的老头般的婴孩。


人类。他漫不经心地在沉寂的口腔内侧颇感惊奇地咀嚼这个怪味豆似的词汇,牙齿磕碰到无声的音节上,带来一股迅速散去的辛辣的汽水味儿和漫长的生柚皮般酸涩的苦,像掺了过量啤酒的糖渍橙皮。他小心谨慎地把这鱼钩一样紧咬住他舌尖不放的词汇吐出去,融合进两张紧贴着的嘴里,卷动试探的喉舌,将所有怪诞的发音一股脑混进绵长的鼻息和带着笑声的气喘中。

他咬了咬男孩的下巴,在那条还算令人满意的下颌线上亲昵地用鼻尖蹭蹭,仿佛这么做就能凭空伪造出相爱的证据,使人信服他们过量分泌的荷尔蒙之所以如此混乱地躁动,是出于他们对彼此难以遏制的欣赏和作用在审美上的神秘药性。你好。先生。这里真热。你的墨镜挺酷的。马提尼还是伏特加?B503号。不,不用,我买单。你真好,有什么我能报答你的。你可以为我舞蹈。

随着他舒缓的摆动男孩悄声地唱,高频代表过载,低频暗示慕渴。他的手如优雅的钢琴家,富有技巧地拂过男孩颤动不停的身躯上细小的鹅黄色汗毛,紧密贴合到温暖的逐渐湿润的肌肤,促狭的吻遍布这躯体的四大洲和七大洋。

他向来是个很大方的人,尤其是这种大方发生在床铺间的调音时刻,他不屑于成为一个吝啬鬼,这对他索要的事物向来有百弊而无一利。为了得到他索要的瞬间爆发的欢乐,他愿意为此付出太多,为此他不惜养成了信手浪掷、肆意挥霍自己天赋和魅力的习惯。


在他私密的比喻里,他自信自己是睡在天鹅绒里等待贩卖的贵族与爵士。


当然,逗弄对方的间歇他也会在心里忍俊不禁,缓慢地悄然咬紧口腔内一排犹如琴键般完美的牙齿,磕碰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他的耐性伴随狂野一同绽放,陷阱埋藏得太深,有时连猎人自己偶尔也在密林的古堡里迷了路,但他的确尽职尽责地享受其中。

他爱这些黑头发蓝眼睛的美好雕像,他爱遍布在肌理的每一寸快感的脉冲。他品尝递过来的美酒,仿佛他是团无害又勾人的棉花糖,就等着接住别人伸来的手。他柔软得像狐狸硝好的皮毛,恬不知耻的炙热地闪耀,发散出迷失在灯塔后的信号。蛾子们围聚过来,随后的挑选就显得过于高效,这样他的性爱太像一种有模板的寻欢游戏。黑头发和蓝眼睛的,对,只要这两样,黑人也不错,他可不是个种族主义者,只要能短暂地填满一个充斥惊吓和恐怖主题的展柜,再登上一张惊骇万状的报纸那字句紧凑的头版头条。他亲吻报纸的神情恰似一个信赖家庭氛围的主妇,这通常发生在清晨,恰恰和每一位货真价实的主妇一样。


瞧这个男孩,他真是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愉快的情绪占据他的眼睛,让他的腹部也一并快乐地绷紧,近乎是怜悯的情绪促使他卡住男孩耸动的臀部,随后获得一声感激的绵长低吟。男孩害羞地透过双臂的间隙看向他,努力不让自己瑟缩的肢体从他的怀抱里像秋日的树叶似的脱落下去。他是真的喜爱他,这样一个暖色系的枫糖般优美的绅士。他再没能见过有如此风度的男人。他的世界太狭窄,狭窄得就连修道院的修女也会为他悲惨的身世掬一把同情的泪,至少他是如此认为。严厉的母亲和强势的姐姐让他在自己的家庭里宛如囚犯,连成长的呼吸都充斥着负重前行的内疚,第一条需要悄悄躲在暗室里匆促揉洗的脏内裤成为一道他跨不过去的阶梯,他已经整整二十岁了!而他在此之前甚至连一滴酒精饮料都不曾沾唇。

还有宵禁,愚蠢的、愚蠢透顶的宵禁。他对这个恶心的词汇产生出过量的报复欲,促使他一次次近乎恶意地想把自己塞进枕头的更深处,同时,他的床伴体贴地满足他所有的羞耻游戏,让他感动得脸颊泛红,渴望将自己的头抵在那绅士如水生生物的脊线般漂亮的肩膀上,成为他重量下的一个玩偶,作为他教唆下的从犯安身。


他在快乐的潮涌里,给那不熟悉的临时情人赋予天马行空的幻想。他能感觉到,在特殊的迷狂语境下,细腻的声调正融化成一粒粒砂糖,黏在他滚烫喉咙的柔软内侧。在所有不堪入目的欢腾之歌和照映在护目镜上的美妙光斑中,他的手指一再掐住这主宰他的神明的肩膀,试图分享他的喜悦,他难以言喻的澎拜激情。

他在这曲不和谐的杂乱共振中一次次跃起,腾空到月球表面,惊叹于他感受到的所有坑洼的起伏,在兴奋的酒杯里做好准备,等待着自己成为伊卡洛斯时致命的下坠。这种预判让他的蓝眼睛过早合拢,放任自我享受其中。封闭视觉后的冲击比他亲眼目睹着那动作的发起人对他做出一系列控制的时候更加鲜明,但感觉的浪潮尚未把他最后的理智之弦彻底纳为己有时,他听到的声音——这嗓音总让他联想到琥珀,这颗圆圆的光滑石子就惹人喜爱地藏在他书桌的抽屉里一本厚重的意大利版《圣经》下面,却在此刻让他不寒而栗地重新回到赤裸的现实。


看着我。


拇指温和地摩擦他的眼眶,指腹按压住尾骨的上方,像莫扎特抚摸他脑海中回荡的音符似的,精雕细琢的手法细腻地向下滑动,按压到眉梢末端,找到眼眶的包围式结构,那两根手指以对称式的构图,共同搭建出一个程序,最终指向他的眼底。这个男孩在赤潮的劫难中脱胎换骨,第三方的凶手说你要杀戮你的儿子,因为他被选中了。为了他的黑头发和瓦蓝色的清澈眸子。


恐惧的火苗只一瞬间就能点燃人的头脑与意识,远比性爱锋利、迅速、更为持久,月亮上的男孩从未想过他也许不会坠落,他的掌控者要的不是他的崇拜,抑或是一夜情下短暂的爱的留影。他要的是更加隐秘也更为宏大的叙事中,新增的一行里的一个词语。占有他的男人在他畏惧和惊骇的目光中自得其乐地摘下墨镜,露出一排干净的、整齐如贝壳似的牙齿,但这画面太过反常,非常接近一场滑稽的噩梦,让幻想和现实的分界一再模糊不清。但男孩无法去探求了,他生命的蜡烛燃烧殆尽,死神的代言人召唤了他,在铺天盖地的剧烈疼痛和红海的包容中走向虚无的庙宇,最后他所见到画面将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他失去呼吸的苍白肉体无言地带走最后的梦幻,片刻的真实,部分问题实实在在的核心,他下垂的手握住这颗看不见的隐喻式的果核,多年后,这将成为真理的火焰,点燃梦境的长廊。


我们的艺术家,人体鉴定师,眼球收藏者,他自身的激情与营造的爱意的狂信徒正捏住他刚刚获得的纪念品,小心地将上面残留的血迹擦干净,用一种科学家的苛刻,去凝视这两枚精巧的阿萨兹勒古金币,又兴致缺缺地任凭指尖碾碎他刚完成不久的作品。太遗憾了。拥有琥珀嗓音的男子不甚满意地穿上他挂在门边的棕色风衣,走出去的时候,还礼貌地为死人关上房门,这扇门直到次日午时十一点二十分,才会被前来收拾房间的清扫人员所拨打的报警电话吸引来的警督们拉起警示的条幅。


他走出这家旅馆,走过街道边的老式电话亭,穿过两侧的防护栏,给他的私家车打着了火。直到此刻,他仍在头脑中回忆那个对象,有着漂亮的黑色头发和宇宙般广袤无情的蓝眼睛。哦,不是方才悄无声息死去的仿造品,他思念的是那个原型,他灵感的缪斯,他渴望一生的尾戒上,镶嵌的命中注定的钻石。他对所有庸俗不堪的情话嗤之以鼻,却又用强烈的无序和所有混乱的神经一致投票,选举出的得意杰作,他尚未弄到手里,却已经在活人的眼眶中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成品,纯天然的完美。此前所有鼓噪的冲动,都在相遇的那一刻得到最终的解答,他练习多年不断精进的杀人技术,就为了服务于多年之后,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超市里偶然相遇的那个对象。


狂喜是难以想象的,爱欲伴随文明而来,也随着杀戮演变。他渴望得到那男子的眼球,一如他渴望在他面前双膝跪地,祈求他降临他的爱意。他想毁灭他的冲动无时无刻不伴随着试图亲吻他指尖的兴奋和颤栗。这是一场旋风,一场惊世骇俗的灾变,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有关生或死的问题,自从他发现他、捡拾起那个违禁形象的同一刻,就再也无法从脑海里脱离。

他尝试用别的方式平息他走到绝望边缘的致命焦渴,然后,又在一次次失败的索然冒险中,无望地感受到经历过缺损后,反而愈发高涨的莽撞欲望。

他完蛋了。他的舌尖比他的理智更敏锐,他的味觉已经迫不及待,他的双手则在爱抚他还是伤害他的选择中徘徊不定。

说到底,这关乎于是欲火还是饥渴的抉择,该交给悲哀的性器官和同样饥肠辘辘的胃去做出判决,不是头脑。头脑只负责传达法官的指令,在回归原始的选择里,所有文明的规律都将避让。好吧,好吧。我们的,深陷风暴之眼的,可敬可爱可怜可鄙的爱侣和杀人犯吹着口哨,心情愉快地系好安全带。

就在刚刚,他的头脑得到身体的答案,这个答案让他愉悦万分。

无论如何,他得先找到他。



05.

The Man-M


从一数到无穷,然后镜像翻转,从无穷数到起点。


时钟指针在夜幕退潮的静谧中恪尽职守地走向新一天的起始,又在水滴坠落的毫秒中滑向黑色的数字七,一场梦境溘然长逝,新生的灵魂从陈旧的躯壳中孤寂地醒来。手指抓取到被子的一角,身躯在布料柔软的保护下,呈现出防御性的拱形桥梁。睡衣走线的痕迹成为拆开皮肤的崭新缘由。青年从睡梦中睁开眼睛,逝去的迷雾和潮湿的气息从无数幽灵的聚居地脱身离去,周而复始地回归到世界空白的核心。


梦境,正在经历一次撼动基地的重要演变,一场以搬迁为借口的共振。生命的大演变和大退潮,在每分每秒稍纵即逝的时间里,经历无数次复写的演变,它们在重塑的过程中扭曲旧有的形状,透过结痂的伤口和不成形的灾厄,突破时空的约束,所有的理论都在现实的塑形中溃不成军。旧有规则溃败的同时,意味着神主日下的供奉准则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真理,你的呼吸在进入梦境的瞬间开始叛逃,渴望获得一种全新的意志力,从无到有的崭新宇宙成为沙漏里的细沙,通过玻璃器皿中间的虫洞,流向无人所知的层级。


这是实打实的暴风雨,世界级的战争正在所有做梦人的头脑里上演,在每一晚的休憩里,形成折磨神经的精巧锉刀。梦的世界通过毁灭走向新生,祂能闻到空气中流动的硫磺与火的轰鸣,海水翻涌着泡沫一次次扑向祂沾满沙砾的脚踝,重复着淹没在水与水的间隙。


没有渡鸦,没有梦,祂穿梭过周围面目奇异的半成品,意识到短暂一夜的归属之于祂的现实而言毫无意义。生活荒谬的成为抽象的两级,现实与奇幻本末倒置,悬疑过早地提前,答案是可以预料到的。每夜十二点的钟声号召千万浪花将祂的灵魂洗净、托起,送往祂王座的彼岸,祂城邦的旧址,祂虚位以待的坐席,在所有的故事里祂都缺席,透过街头的车窗祂见证无数的梦拥挤着尖叫着,忙于穿梭到指定人的睡眠里去,完成它们与生俱来的使命。祂则隔离在外,疲倦的眼睛没精打采地定格在没有照片的相框里,等待一整夜的沉默将他再度拽回这具无聊的肉身,让他众多感官停摆的棺木。人们称为身躯,他视为坟墓的收容所。


夜晚来临,他复生,白日登场,他枯萎着干涸,失去所有可以佐证他过去的记忆。在每隔12小时就发生一次的循环排异里,从这端抵达那端。在螺旋形态的变迁中,在螺旋形态的变迁中,在螺旋形态的变迁中……关于海洋的谜题再次将他吞没到底,他看到近在咫尺的红珊瑚像利刃割伤他发白的皮肤,洋流中有呼啸的风穿插进群像式的尖叫和狂喜。无尽头的长廊一次次传来的遥远呼唤让他渴望挣脱密集的水滴,看向虚空的边境,找寻自己的来路。

那声音如此悲伤,绝望的怒火包裹住他的周遭,响彻的信号作为一根根吊悬起愚人的声线,将他头朝下高高置于绞刑架的法场。它们呼叫,它们呐喊,它们咆哮,梦,梦,梦!没有梦。

但是没有梦。


Wake up


他醒来。带着倦怠的气息,颤抖的呼吸,坐起来的瞬间有种失重的错觉。视觉尚未开始运转的时刻,头颅里似乎有潮水伴随他起身的动作,发出拍击玻璃鱼缸的噪音。这一切都如此恍惚,蛋黄色的太阳从清澈的天际线挣脱开去,那漆黑的浪就褪去,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剖面就此展开。青年的脸色苍白成一个透明的谎言,眼睛是两颗布满细小裂纹的玻璃弹子。沉默是他的代名词,有根致命的脊椎从他木偶人的包装中抽离,一如他存在于他的房子里,却连呼吸都显得过于刻意。最后的三分钟他在床上想了许久,光线终于穿过纱窗的围剿,停留在他的脸上,仿佛一条发光的金色伤疤。于是他缓慢地眨眨眼睛,指挥自己离开他的床,去寻找前往下一天的方法。



Corinthian


不好说,先生,去年夏天肯定有什么事发生过,但我操他妈的却把这件无论如何不应忘记的事抛诸脑后,结果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段记忆指向的场景。

就好像你明知道画在墙上的巨大无比的画像创作者是谁,却说什么都无法在警察的问询下说出那几个音节。仿佛我和其他一些模糊的影子一起被卡在喉咙里了,施暴者却长了一张属于我的面孔。他在镜头的逼供下侃侃而谈,仿佛无所不知是他理当拥有的特权,他就是他妈的踩在亿万年金字塔尖顶上的先知,联合起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过去和绝大部分的未来。

他住在我面前,甚至他就是我的一部分,但我忘记了很多事。这很多的事让我弄不清楚究竟我是他的主宰还是他是我的主宰,这涉及到归属的问题,可能就连这句话都有自相矛盾的危险性。说不准我是他的仆人,用来面对所有那些个他懒得去面对的倒霉问题,比如去年的4月,啊,我印象里格外深刻的时间点,我骑鹅旅行记的重大锚点。


你能想象吗?在某个阳光恰好到处的早晨,发现自己正从旅馆的地板上醒来,随后意识到厚重的铁锈味儿萦绕不去,梵高的自画像活生生地伴在你身旁不到半米的位置,你搞不清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个倒霉透顶的邪门恶作剧。

但事实横陈在你面前,让你失去解决它的勇气,只感觉到惊奇和诧异混合成一头跃出海面的蓝鲸,在它撩动的水花后面,有一声怪诞的嘲笑从你脑海的深处回荡出来。


说实话,那个男孩的死和我无关,我的的确确不记得除了把他操成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玩具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人的过去是个颇有意思的界定词,过去,如果记忆遭到篡改,那既定的事实是否能找到合适的负责人去面对它产生的后果?比如——如果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或许我就是无辜的?杀了一个床伴不会让我有多愉快,虽然也算不上有多抗拒,其实这事或多或少有些黑色幽默的成分。我欣赏这类上等的笑话,只是不喜欢拿到一张只能参与下半程的车票。


那孩子的眼眶里没有眼睛,我的口腔里有股精心修饰过的漱口水的薄荷清香。这很好,至少我想象不出给别人口交的场景。在这个情况下除了一走了之你也找不出别的选择,可惜那个男孩,一个足够乖巧的孩子,在当今这个世纪越来越难得一见。况且他的长相让我有阵阵难以解释清楚的……发自身体内部的一种过于强烈地抽动着的快慰。我甚至能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继续用惋惜的腔调发自内心地说我爱他,精心烧制多年的瓷娃娃毁于一旦是多么容易。

坐上火车的时候我还偶尔想起这事儿,随后的间隔是半个月,一个星期,几天,直到在那个超市里我——我们——一起停留在货架后面,徒劳无益的兴奋和久违的强烈快感在难以描述的瞬间将我们全部震慑在原点,我脑子里的那个亲密无间的朋友第一次露出马脚,他在那片刻里格外强烈地渴望夺取我们公用财富的控制权,操控右手以诡异的角度向腰后折去,匕首冰凉的手柄差点就迎来手指的拥抱。不过最后我们总算达成一致,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好吧,和解,柯林斯人。


-是“柯林斯”,没有那个“The”。

-你看来是没有。柯林斯,我要那个,你知道。

-那个小子?

-别那么叫他。严格来说,他是我的前缀词。严格来说。

-The?

-随你怎么想,我要他,你却愚蠢透顶地随随便便就把他搞丢了。

-这事儿很简单,太简单了。远比你醒来后发现差点置身凶杀现场简单,为了躲避那帮警察我甚至弃了我的跑车,该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以为你全知道呢,柯林斯人,滚你的吧。



06.

The Man-M


他费力地从邮包里拖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整理箱后,莫名想起那张过分英挺的脸。

让他率先想到的不是那张脸上架着的墨镜,而是“那一位”,或者,毋宁说“那一个”——与生俱来就该如此,那张脸天然就该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用来挡住在他那双一双算不上眼睛的眼睛。

算不上眼睛。这个念头自然地浮出水面,令他想当然地误以为是无需论证的真理。

那应该是个盲人,至少有部分的残缺,但缺损之于他竟是一种美德,他浑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美的所在,或许就来源他的残缺不全。

他是这么想的,同时手指抓住塑料箱子的边缘拼命用力。箱子砰的一声,恶狠狠地砸在铺好的地板上,在木板拼接的边缘弄出一个让人沮丧的小坑。

我总是这样。苍白的青年蹲下身去,检视这个恼人的凹陷,他思索着,神游天外。这里本不该如此。一座宫殿在他脑海中不切实际地拔地而起,恢弘壮丽的楼阁转瞬间就搭建完毕,其气势远远超出传闻中的空中花园和倾斜的比萨铁塔,在他的思想里,大地变幻莫测,穹顶之上是无极的宇宙。世界无所不包,因此无所不在。

于是青年满意地露出微笑,方才那小小的凹陷就此不复存在,在幻想的魔力下,成为旧日逝去的泡影。他试图用自己的思想修复它,即便它的的确确、无比真实地留在地板的接缝上,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我们的青年却已起身,将箱子丢到一旁,坐上去。箱子盛住他的重量,把他托起。他背倚白墙,头顶是昨晚才挂上去的一张挂毯,用细腻的手法勾勒出大片大片单调的黄沙。没有海浪的踪迹,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沙漠,只有枯燥冷硬的风,细小的黄色沙砾绵延到挂毯的边陲。

青年在箱子上等待,他感到格外疲倦,或许这倦怠就来自他的无所事事。

我应该有别的事要做。

他想着,思考着,半透明的窗纱起伏飘扬,遮住从他指缝间漏下去的思想。

但我忘了那是什么。



Morpheus


这件事发生了太多遍,在难以计数的循环中,我不再去尝试找寻它真正的起点。

我见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露出故作狎昵的笑,他把一只手潇洒地踹进衣兜,墨镜恪尽职守地拒绝所有不受欢迎的光线。

他显然不打算说些什么,他只是站在我的门框旁边,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笑意一次次敲打窗户。是的,不是房门,是旁边那扇毫无遮挡的窗玻璃。因此一切都好解释了,他选择了我,在我隔壁的空屋里安歇下去。最初我不认得他,他开着一辆车身漆成抢眼的亮黄色的敞篷车呼啸着行驶而过,随后又不辞辛苦地原路倒回来,原封不动地重新停靠在我的窗边。当时姗姗来迟的饥饿正尝试入侵我的生活,成为我肚腹内一个迷惑不解的问题,胃酸开始腐蚀柔软的内壁。我认得这忽如其来的饥饿感并很快熟知了它,在我短暂失去它之前,我肯定曾经历过这种饥饿,而那感觉定然比现在还要糟糕数倍。

这种感觉,如同在向我贩卖某个情绪,不断敦促我踏出门去,到附近的超市购买我开始渴望的必需品。至于那个不速之客——这个不速之客开始敲击我的窗玻璃,他姿态潇洒地站在草坪上,面带着微笑示意。

请打开窗户,亲爱的。

散漫不经的口型,过度亲密的尾缀。我站着没动。某种巨大的空白在这关键的一帧中将我三振出局,我失去了可以承载交流的全部形式(包括现代化的语言和最古老的声音),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那个男人对此毫无异议,同我一样固执地盘踞在窗玻璃的两侧,用足够的耐心一次次做出口型,将每一个虚幻的发音放大、扩展。

我是你的邻居,先生,也许你想邀请我进去坐坐。

终于,我的腿学会带动我离开这里。某个时刻里,他像极了我素未谋面的敌人。他只是存在就足够叫我诧异。

这太可笑了,我来到这里,有个声音说“走”,不再被任何人需求,不再被任何人找到,它指引我走向星光下的墓穴,可他是我一部分,因此成了我不熟悉也无法掌控的难题。一个固执己见,不肯俯就的难题。我无法再做出任何决定,因此我按住门锁,把它严丝合缝地拧紧。

这不公平。玻璃后面的他仍旧做出口型,故作遗憾地耸耸肩膀,我是你的客人。

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他在窗户背后对峙,僵持到本世纪末和下个世纪初。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他的幼稚,还是好胜心的驱使(两者同样不可理喻)。

但我不想认识他,我不想知道他。如果可以,我宁愿将这一天从我所拥有的日夜中清除出去,我希望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富有激情的脸,此时此刻,就连空气都叫我厌倦透顶。



TXX


您可能已经发现这并不只是属于两个人的独角戏,在我们精心搭建的舞台边缘有不惹人注意的影子正随着戏剧的发展暗中蠢动,鲁莽地穿插其中,让一切本可以按照顺时发展的脉络变得扭曲、复杂,因此请短暂抛开所有的隐喻和谜题,在这个罕见的自然段里偷坐在缪斯女神饮水的湖畔,让一切重新回归到原点。试想,古希腊时期精妙绝伦的剧场也仍有歌队起到舒缓身心的作用呢,就让我们迎出我们的拟真歌队吧,他志得意满,等待多时。


歌队长登台。


歌队长:亲爱的先生们,一切都太超前了。让我们在谎言和谎言的间隙去卡萨布兰卡、北卡罗来纳,去斯卡波罗集市、纽芬兰餐厅和死魂灵的鹿角巷,生命的距离就是从纽约到印度从印度到坟墓。人们来了人们走了,人们从神话里学习了呼吸,看啊!情人是一堆堆接吻鱼,除非谁先被端进上帝的餐盘否则圈套会永无止境。无休无止无目的的欢乐成为癫狂前的罪恶,希望我是疯子这能让一切文字都成为不切实际的妄想!我们从未说过话,这都是缸中脑的导向,是痛苦的苗床实验着我们,只有死让一切都拥有了价值和意义,哪怕仅仅存在短暂的瞬息!因此我们致敬时间以及因时间而显得光荣与伟大的赠礼,致敬生命和余下的责任与意义,对于以无尽这种形式而存在的生命而言,唯有到一切都溃散成灰的刹那间才能爆发出生命之火,唯有死亡才能确认他们的存在,也唯有死亡才能真正肯定他们!

至于我们,我们!芸芸众生的!终究也只是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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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由 二手蓝烟 于 2026-03-21 16:40:11 发布
作品地址:《牛奶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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