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说总裁被包养了》|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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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着他。

从他的脸上很难分辨出他的具体年纪,只有通过那双神采奕奕并且充满期待的眼睛——它们正倒映出格瑞干净的侧影。这是个浑身发散出友好与自来熟式的热略上的亲密气质的孩子,他弯着眼脸干净且漂亮的笑着,似乎闪烁不明的街灯聚拢在他周围只是为了衬托他的熠熠光辉。这个不请自来的孩子穿着一件以白色打底的混合了嫩黄色缝线的短体恤,头上却戴了一顶近乎是刻意压得很低的帽子。他将双手揣进T恤的口袋里,歪着头踢弄地上的石子,嘴唇无意识地嘟起来,这让他的两颊圆润的可爱。

格瑞在些微的犹豫、部分的自我否定以及理性的思考后,还是将揣测年纪的中括号放在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和付款理赔、思想教育的范围之间。

这个孩子,他或许还是个高中生,再往上也不过是刚刚完成升学考试,准备趁着寒假打份零工的大学预备生。事实上,就连这些林林种种的揣测也是毫无必要的。它们就像是一道加诸在糕点上的繁琐装饰,或许摆在橱窗后面看上去会更加引人注目,实际上对于事物的本真,既蛋糕内芯的美味程度没有做出丝毫可观的怡人改变。然而,格瑞下意识透过弥散的烟雾间隙试图透过使诗人迷惑、舞者青睐的外貌观察这如圣诞精灵般突然出现,又像是毫无礼仪、自由自在的捣蛋鬼一样无礼地挡住他去路的男孩。他能够如此轻易地捕捉到男孩看似单纯的唇角所漾起的每一丝细微的难以体察的狡黠微笑,使他萌生出对于隐隐约约显露苗头的看不见的陷阱的戒备与提防。

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就已成为声名显赫的公司的高层们青睐的对象,格瑞运用他经过证券市场严酷战争中训练出来的可以洞察一切潜在危机的观察力,他就像一只隐匿在草从中的草原狼,每一根神经树突都在提醒他面前的这个不知姓名的孩子并非看上去的那么简单。这个男孩,他正毫无保留的向周遭敞开他的笑意,像迎风绽放的雏菊,或者拥抱风势结势而为的蒲草。

然而他们并不认识彼此,或许这个男孩仅仅是单方面知道他而已,谁会认不出一位周三周四准时登上中央财经新闻联播的人物呢?何况,他还有张绝对吸睛的年轻的脸,像他这样的人物是注定要被某些懒汉穷鬼铭记在心的,以便成为抢劫频发地区的人们唾骂侮辱的对象。“经济不景气,都是因为那些坐拥高位的大公司的食人魔!使他们吸走了我们的钱!尤其是那个长这张小白脸的格瑞,我们的经济就是他们手中的博彩券和小白鼠!”喝多了的无业酒鬼挥舞着他的空酒瓶,将家里唯一一面还算完好的墙砸的坑坑洼洼。

这个孩子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站在这里,他是为何而来,是否背负着某些涉及到利益纠葛的秘密,他是不是某个独家新闻的爆料者,准备拿着一份注定不讨人喜欢的厚礼前来交易?他并没有带麦克风。格瑞留意到了他的衣领上面干净的连个装饰用的勋章都没有。他也没有手机来充当隐密的录音设备。这孩子两分钟前还曾因为没有可以拿来导航的移动设备,而不得不一路问路找到这里。或许,他们曾在一些人流聚集的场合有过一面之缘,或许这只是个单纯对他感兴趣的粉丝。

格瑞尽可能回忆起近期他所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登上的电视和头版的报纸,但是一无所获,理所当然的结果。这个有着一头灿干净中夹带凌乱的短发,看起来像极了年轻快活的阿波罗的孩子,像个传递福音的夜间天使,无论是再健忘的人也很难遗失有关这个形象的任何一个细节。他是个活的维纳斯,性情不定的艺术家见了会细心若狂的金钥匙,文艺学者需要的膝间的调剂,他像猫又像金色的妖精,构成这样一个迷人而又对自身毫无所知的孩子需要的是神仙教母的永恒魔法,花精灵的竖琴与伊甸园的乐谱,他的眼睛是迷幻剂,发丝是没药,微启的双唇是满溢的音符。他像是穿着皇帝的新衣,会在夜里闯进巫师的床头索要一杯香甜的蜜酒,那古怪衰老、爱恐吓童孩的巫师会不由自主地哭泣,并大声疾呼:你什么都可以拿去,圣诞树天使,喝了这蜜酒,就像饮下我激动欢悦的心。

这个形象,只能是出自不入世事的孩子们信笔涂抹在画布上的笔调,看似拙劣的笔法背后居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秘密,他们参透的是不为人知的世界福音。他也许是个演员,会在榆树枝干搭建的舞台上蹦蹦跳跳的饰演小鹿斑比,他歌唱美人鱼的歌曲,化作透明的泡沫落在每个孩子摊开的掌心。透过他的眼睛你会看到起伏的海浪,那是一切美的发源地。他的身体蕴含了无穷尽的能量,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拧紧发条的舞蹈家,会在八音盒里的丝绒毯上不间断地做着巴特芒。他是午间电台里讲故事的人,是攥写童话书的作家,他的名字曾无数次出现在街头海报上,作为自由画师走街串巷。他将唱片和CD搬进音像店,促使热爱他朝气蓬勃的歌曲的女孩甘愿为他一掷千金。他或许曾出现在YouTube的视频短片里,作为一个热爱咖啡的美食家向世界推销玛奇朵。在他身上拥有无数种无法推翻的可能,每一种可能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身份都贴合的淋漓尽致。糖果贩子?行。业余记者?可以。米其林餐厅服务员?完美!无论如何,这样一个看上去有些莽撞的可爱、却又不失成熟风韵的青涩男孩,将他放在哪种环境里都可以混得如鱼得水,他就是这样一个注定受到眷顾和喜爱的轴心,棋盘上最引人注目的皇后。但是,格瑞并不认识他。他对这张面孔的认知程度绝不会比一个文盲对四书五经了解的更多。格瑞用鞋底碾灭警灯似的烟头,在这迫不得已又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终于正视了男孩的存在。

“你想干什么。”格瑞斜靠在车门上,发问的同时还留意了一眼自己的腕表。

“你怎么还问这个呀,”男孩惊讶地凝视着他,好似他在宴会上听到了一个荒唐透顶的玩笑。几缕凌乱的发鬓从他的帽缘雄赳赳地冒出头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显得干着急而不知从何下手的匆促动作抓着自己的后脑勺。“哎呀,我虽然是第一次干这个,但是你放心吧,我可靠谱了!况且那个,呃,那个……好像是你的秘书还是什么什么的家伙早就跟我约好了,总之我已经收下打给我的钱啦,所以我肯定会好好服务你,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相信我吧!”

“而且,这可是我的第一个活儿哎,你不会真就让我这么走吧?至少让我试试嘛,求你啦。”

他踮着脚尖凑近格瑞,尽是类似小动物般的柔软央求,他的鼻息如同轻抚而过的羽毛扑落在格瑞颈间,惹得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好似被无形的弓箭射中了靶心,在那看不见的弓弦上大吃一惊的、有些悲惨的抖动一下。这位证券经纪人忽然间如刚出阁的闺女般猛地转过脸去,只仓促的用一根食指抵住男孩的额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力度将他推回原地。他的神情依然冷漠,甚至照比于方才看上去更加难以靠近,他的面容沉浸在街灯照耀不到的黑暗的庇护里,缩在西装下的手捏成了一个紧张的拳头。那阵温和的吐息使他毫无防备的慌乱起来,而促使这绵密的温存发生的罪魁祸首对这一切变化粗神经的一无所知,那孩子只是一味的要凑上前来,执拗的要伸手拉住格瑞的衣角。像是块不知羞耻的牛皮糖。他越是固执,格瑞就越是慌张。等到不知人情冷暖的青年才俊终于在不经意间垂头瞟了一眼这个叫人无法拒绝的童话中出走的幻影,他在一阵扑面而来的夏夜的暖风里一头掉进这扰乱清池的万花筒。他迷了眼,因而连同一颗安稳的心也奇异的鼓噪起来。他几乎听得身体深处血液簌簌流动的声音,欢快的就像奔赴长河的溪流。“小糖动物”。他在这不明就里、忽然到访灵魂的震荡里想起这个古老的,仿佛受到诅咒的词汇。

格瑞在路灯和晚风里晕了头脑,他想,如果这就是小糖动物,那他是否就是传言中那个冰凉且神经质,永不被世人所认可的的大白狐狸。

有那么一瞬间,他荒唐的希望自己就是大白狐狸。


酒店的服务人员面色犹豫地向这里走来,格瑞正了正衣冠,递去他的车钥匙。“格瑞?”小小的、试探性的询问,格瑞无声地叹气,他几乎忍不住要为这可怜兮兮的小心翼翼露出笑意。他压平了嘴角,余光冷淡地瞥一眼在他身侧亦步亦趋的小影子,就算只是这样的一眼都让他难以言喻的轻快起来。好吧,随便是什么要损毁他、将他置于死地的陷阱,随便是什么要让他前途坎坷、事业难押的阴谋,他来者不拒。这是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包袱,不用掀开他都能嗅出里面浓郁的麻烦味道。但是,他愿意收下他。愿意将这个摸不清底细、道不明由来的负担背到肩上。有什么关系?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冷静的战士,他年轻,富有,而且聪明,没什么问题能够绊住他的手脚,就像没有任何一团乱麻能够捆住一把真正犀利的利剑。以往的陷阱他会不为所动的跨过去,这次换一种解决仿佛又能有什么区别,反正他总会解决的。年轻人总会找出上百条理由原谅自己的自负,尤其是事业有成的年轻人。

“跟紧我。”经纪人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声音很冷,找不到一丝可供亲近的余温,语调坚硬的像是冻僵了的蛇,然而那个孩子却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将这条蛇毫不犹豫地揣进自己的怀里。他肯定有什么诡计。说不清是什么情绪随着这声毫无负担的欢呼蔓延在格瑞的脑海里,他忽然有些烦躁的愤怒。这股火气来的莫名其妙。他只是听见了一声胜利的欢呼,居然就用他自以为是的粗暴将其定义为阴谋得胜时用来遮掩的外衣。世间的阴谋论多的不胜枚举,可怕的是,为这小小的猜忌,居然让素来以沉稳自重而闻名上下的经纪人更加沉郁。他冷着脸走进这场陷阱密布的商业宴会,繁华空洞的社交宴席让他的心情跌到谷底。格瑞走上迎宾红毯,发现那个忽然出现的孩子在他身边自如地微笑着,丝毫不受这偌大排场的影响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自卑心——这个以虚假的纯洁来伪装粗鄙内心的皮条客,不知是哪个以“好友”自居的商业对手暗地里给他使下的绊子。格瑞忽然止住脚步,他背对着他的“皮条客”,他强行定义的“阴谋”,因而那个孩子无法通过他的表情来揣摩他的情绪。

“你叫什么。”他问。

“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了,”那个孩子有瞬间的惊讶,随后发出清爽剔透到似乎可以折断、耿直可爱到几乎是傻兮兮的笑声,“我叫金。”


比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醉汉更令人绝望的是什么?

照顾一个本该在做深夜服务却率先把自己喝倒了的醉汉。

格瑞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平心而论,如此曲折的发展只能用电影业里时常用来掩盖情节急转直下以至于严重脱离符合实际的剧本时,那句经典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来做个勉强说的过去解释。

“罗、格瑞……”喝多的孩子在幸而宽敞的单人床上滚动,作为一位最年轻的行业首富,我们得以在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时机去偷偷造访他的起居室,他的生活环境。从一个人的家庭装潢往往能够窥见他人的内心一角,家庭,既是我们生活中的轴心和世界,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与抗争,同事业上扑面而来的诅咒般的大风大浪做斯巴达式的抗争和搏斗,都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过得比昨天更舒适,这种舒适则是广义范围上的,它通常涵盖了无数事关家庭起居的微小细节,而这些细节在商场里又总会变成关联了钱包或银行卡的大事件。因而事业无比重要,它是服务于生活的最主要也是唯一可行的步骤。钱包里的工资,银行卡背后的数字,它们将会决定我们的沙发是亚麻布的还是手工真皮的,它会决定我们的餐桌上是摆放简约桌布还是塑料垫板,甚至有时候,它会告诉我们是否需要餐桌,你会说“嘿,谁会不需要餐桌呢!”看看你的收支短信吧,决定你的家庭陈设的往往不是你——你以为你是——而是你的余额。因而成为资本家是有必要的,如果不是世上有数目可观的流浪汉,资本家也不会收到这么多的批评的声音,毕竟,就工薪阶级的人们而言,所有人都是为了成为资本家才会拼命工作。当饥饿的钱包得到保障,年薪就像不可背弃的骑士宣言源源不断地挤进你的小金库,我们的生活质量似乎一下子就走到了面临质的飞跃的更新换代的境地。这是富人们面对自己多余的钱时惯用的花招,不然比尔盖茨也不会需要住在水族馆里。

金钱决定了挥霍程度,节俭的人面对商场时将会是不存在的。我们的精神品味实实在在地铭刻在私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咖啡杯的造型,到沙发里的蔬菜种类,甚至涉及到宠物狗狗脖颈上的颈圈,所有这些只要留意就会手到擒来的“标签”般的事物影射了房主人千方百计藏匿起来的真实面貌,我们可以从酗酒的明星的花盆底找到可卡因的痕迹。

现在,让我们看看格瑞的房子。

他居住在高档小区的十六层,不算高的楼层,但这不妨碍站在巨大落地窗前欣赏一览无余的海景。房屋向阳,每逢遇到阳光充足的好天气,布置的简介干净的客厅就会沉浸在全包围的太阳浴里,如果想要切实的体会海滨的阳光,他只需要向北走二十分钟就可以让温暖的海水包裹住自身,尽管这样的阳光他在客厅里就可以获得相同的待遇。他有一间相当宽敞的起居室,对面就是他的书房。这件起居室摆放了一张单人床,不是双人的,这要么说明格瑞是个私生活极有条理的自控达人,要么说明他是附近某家宾馆的常客,他的钱夹深处藏匿着一张不可告人的金卡。单人床能够折射出一个人的性癖,这是最私密也是最容易评判他人的细节,可惜大部人对此熟视无睹。一个嫁给懒汉的女人倘若提前观察到他的未婚夫睡在满是螨虫的床褥里,她的婚期很可能就此宣告延期,再幸运一些,这条被单可以使她逃过一劫。格瑞的单人床反映了一下关键的几点,如果他不是个工作达人,就是个不爱回家的寻欢作乐者。而干净的枕巾和折叠整齐的被褥则印证一个公司传言,格瑞显然具有某种程度上的洁癖或强迫症,少量的距离对他有好处,但像所有人都知道的一点,凡事过了度就不太妙。但从他一进门便毫不犹豫的将跌跌撞撞的醉汉扔到床上的行为来看,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这两个小习惯对他的影响。

男人的衣柜将会反映出他们对金钱的需求是否迫切,通常明星和社交达人都会很好的证明一点,衣服永远比人更重要。一件价值上万的西服可以使一个律师赢得官司,一件巴黎时装秀上的礼服能为穿着她的演员拼得角色与荣誉,像样的衣服很重要,除非你确信自己就像《穿普拉达的女王》中那个土掉渣的女主一样有聪慧过人的头脑和才华,重要的是她的幸运,否则你永远会为了自己满当当的衣柜心怀感激,只要它能够维持银行卡的收支平衡。大众的普遍误解是男人在衣着方面总是比女性省钱,我们不能轻率的说这句话不对,就像纽约编辑说过的:大众永远是对的。我们可以从所有都能接受的“不予答复”方面入手,简单的分析这个过分粗陋的成见,结果就是上流社会的男性所需的衣服绝不比女性更省钱,男潮服的设计师绝不会穿着工装裤、戴着狗皮软帽上班,他甚至得不到那个职位。金融街的男士们很重视他们的西装和领带是否搭配,他们宁愿多买几件不同颜色的领结只为了使自己的新皮鞋更顺眼,而我们几乎还没有谈及他们的手表柜和装袜子的抽屉。格瑞很显然是个极其懂得生活的男人,他拥有至少三套可以随意变换搭配而绝不突兀的套装,他的领带分门别类德卷起来放在带格的抽屉里,另一边是他不同型号的公文包。从进门到现在这位面带怒意和疲惫神情的经纪人依然有条理地整理好他换下的衣物,把他的皮鞋细心的上好油放进鞋柜最底层,他明天不在打算穿它了。文件抽离公文包,商务笔记本搁在客厅的玻璃茶桌上,他当着金的面脱下最后一件衬衫,露出光裸而富有男性力量美的肌肉清晰的上半身。这虽然是步入隆冬的季节,居住在高档小区内的富人们却不会在意展露身体,四通八达的通气管道为他们尽职尽责的送来暖风,格瑞捏了捏紧绷的小臂,目的是使自己放松下来。

他一路上就是用这条胳膊把瘫在床上的醉鬼架回来的,虽然搀扶的对象并不重,可却折腾的像是一匹撒欢的马驹,好几次格瑞不得不把这个当街耍酒疯的孩子扛到肩膀上,以免他忽然冲过去搂住一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子不撒手,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大声喊着“格瑞你怎么不走啊”,再把口水弄的到处都是。

格瑞看一眼这个在他床上手脚并用做潜泳姿势的陌生人,叹了口气。他拿起浴巾准备去浴室里洗个热水浴解去一身的疲乏,最重要的是能够留给他一个密闭的单人空间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回忆一遍现在这个状况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走之前他特意回到卧室,把这个一味瞎折腾的孩子推回到床中央。

到底是谁给他找了这么一个不懂事的陪睡,技术是否达标没法说,光是服务态度就很有问题。

格瑞打开花洒,同时暗自思杵,明早一定要把整件事来龙去脉问个清楚。

假设时间被赋予了辛德瑞拉的魔法,我们现在将它逆时针倒转回那场至关重要的晚宴。

各行各业都有其发展之道,于娱乐圈来说这条地下暗河是潜规则,于商业圈而言这条梭巡不止的暗道便是宴会。一场宴会可以弄到绝不会任何一个公开会议上提出的项目,一次聚餐能够让无数有想法的商人拟定足以使他们大赚特赚的泡沫陷阱,通常广为流传的商业诈骗不是在光可鉴人的办公室里策划的,而是发生在嘈杂纷乱的大聚会。平日搭不上的关系借此得以沾光,白天笼络不到的客户在夜里却如同探囊取物。商业文明既是就着文明,电影里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士动辄谈拢上百亿的资产却没有酒精的助兴,在真正的大鳄们看来是尤为可笑的。漂亮的女孩,腼腆的男生,取不尽的金钱,点燃火焰的酒精,女士的低胸礼服和男人可笑的四粒扣。少不了的翻译和窃窃私语,部分几个眼神忧郁的商人看起来总不像是参加光明正大的宴会而更像是举办角落里的密谋。

格瑞对这样的场合习以为常,他走进聚光灯底,端起侍者的酒杯娴熟像开始工作的点钞机。他戴着白手套,系着红领带,口袋里露出一截手帕的边缘。他在宴会大厅里对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宛如九十年代美国电影里走出来的西装绅士。他把公文包放在车里,所有文件的资料则存储在他的头脑中,构成了一座夏洛克式的记忆殿堂。他在适当的时机从里面自如地抽出文件,有时候读上几句客套话,有时讨论一长串的金融数字。每当有人敬酒,他总是

他差点忘了他还有个不省心的跟班。

他的跟班很安静,从不多话,尽管从他瓦蓝的眼神中能够轻易的辨别出好奇和兴奋。这个可能不到二十岁的孩子,他戴着一顶幼稚而突兀的帽子到处走动,他从没有和格瑞拉开两步以上的距离,以至于很多人都在暗自揣测这孩子是不是格瑞新雇的年轻保镖。

“但他也未免太小了,”红色晚礼服夫人说,“他看起来都没有驾驶执照。”

“或许这不过是保镖的伪装。”她的朋友漫不经心的做出评价。

这是个很容易吸引视线,却又足够听话的存在。

不然,格瑞也不会入场这么久才想起他。

随后,他就开始头疼了。

交际是一种必备的文化,敬酒尤为如此。不是只有大银幕才有资格叙述它悠久的酒精历史,对于经济发展而言,酒精在促成交易的层面上更具有传奇性。有人说,宴会的目的就是喝酒,这话不假。好的酒量往往能够让你在撑过四五轮的敬酒后屹立不倒,并且收获其他神志不清的证券交易商们在冲晕头脑的情况下签下的名字。酒宴最刺激的一点莫过如此,究竟是你忽悠别人,还是被被人忽悠。

除非,你作弊。

格瑞现在就很有作弊嫌疑。

每一酒,无论这杯在灯光下波光粼粼像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般神秘的酒精出自谁手,只要它不长眼的递送到格瑞面前,那么它最后的下场绝不会是进入格瑞的肚腹。“哎呀太客气啦,这杯酒我替他喝了!”名叫金的孩子敏捷地凑上前去,半路拦截这只透明的酒杯不管三七二十一仰头就喝。喝完了他还像只好奇的小动物似的咂咂嘴,举起杯子清脆大方地问:“杯子放在哪儿呀?”

格瑞数不清他得到了多少恭维,一句赞誉通常代表一杯新酒,他并不怕酒,素来有着千杯不醉名号的人从不会吹出来的,但这次他居然连一杯酒都没有喝到。金伸出来的手就像是命运在横插一杠,他一饮而尽后就伸出嫩红色的舌头舔净唇畔的酒渍,压低帽檐试图挡住两颊氤氲的红雾。“喂,别喝了,”接近后半程时格瑞终于忍不住按下他的手臂,轻声呵斥,“你醉了。”

“我、我当然没有醉。”这孩子固执的可疑,他偏要在敬酒的人尴尬的视线里重又伸手,去够那杯发散出又凌乱光彩的玻璃杯。

“我说过会服务好你的……嗝。”他说着说着猛地踉跄一下,晕头晕脑的差点碰撞到墙体,格瑞手疾眼快地拽住这孩子的后脖领,把他手里泼了一半的酒杯拿回来。

格瑞将剩下的酒水喝净,看眼见自己带来的孩子云里雾里地说起胡话,他对着表核对现在的时间,终究还是比原计划提前将近两小时退场。

外面夜已深了,喝多了的金东倒西歪的连路都走不好,两条腿摇摇晃晃的,时不时还相互间大打一架,像极了刚刚开始学步的企鹅宝宝,一走一栽歪。看他这样子格瑞实在是不放心,他本不是个多事的人,却还是把这个嘴唇翕动不停,不清楚在喃喃自语些什么胡话的人扶上他的车。

去哪里?前面的司机问。

格瑞费大力捉住金乱踢乱蹬的小腿,这只细瘦的小腿握在他手里让他不由得一颤。他不合时宜的发掘掌心里触碰到额皮肤细腻的如此惊人,使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好的羊脂玉和熟宣纸。珂赛特身上那件绸纱也不过如此了。

司机还在等他的答复,格瑞仔细地将半睡半醒的金扶正姿势,系上安全带。粗黑的一条带子如此狰狞地拦截了他的身体,不大的孩子就囚禁在这样一方窄小的天地里了,这条粗鄙丑陋的安全带穿过金白净的T恤,从他的下巴一路抵达左肱骨,窗外连成一线的街灯与斑斓的霓虹交相辉映,映射在车窗上热闹的像是也在召开盛大的舞会。司机打开收音机,晚间频道宁静低沉的音乐就在金轻微阖起的眼皮上畅快又亲切地跳舞。

“回家。”格瑞说。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最后收拢回胸前。他单手抵在车门上托起脸颊,侧过头来逆着光注视着另一端的金,那孩子睡的东倒西歪,无处安放的脑袋时不时在窗玻璃上狠狠砸一下,他便有忽然间的惊吓,蓦地坐直身体张大眼睛,于是格瑞就毫无准备地落入了一汪清澈的湖水里,耳边萦绕的安逸沙哑的歌曲似乎连他也一并催眠了,他在这汪如此温柔的注视中忘记了呼吸,他看见金露出欢悦茫然的微笑,随后又沉沉睡去,额头抵在窗边缘,满是酡红的脸让玻璃挤压的稍许变了形。他的影子随着夜晚断断续续的光线不断拉长再缩短,围绕他为轴心呈半圆运动,闪烁的光点犹如淋漓的彩虹水滴,五彩缤纷的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商业街的繁华在隔着一辆飞驰的轿车后也只剩下这么多了,似乎整条街的霓虹灯都在为这个熟睡的孩子感到好奇,贴在车窗外追逐着不放。

格瑞解开了那条碍事的安全带,他扶起金的身子,将他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又舒服的温暖在偷偷的骚动着,时不时在他的港湾里撩拨出几圈荡漾的兀自颤动着的水纹。

没人会认为一个经常占据经济头版的年轻人会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他身上的标签一个盖过了另一个,就像当一个明星的离婚案爆发在信息网站时,就不会有人再去铭记一位划时代的作家的离世。这并不能说明作家的贡献远远小于那张充斥了吵架焦点、绯闻和暴力事件的负面新闻,人们的注意力往往是一味追随着有媒体在其背后推波助澜的吸睛事件。一个人身上某处的光环更加卓越,视线与关注点就只有片面的集中于那个地方,而丝毫不顾他们追捧的对象究竟是冉阿让还是德纳第,这就是在枕边低语的魔鬼的胜利,群众的视野通常狭隘短浅的如出一辙,然而他们的愤怒却总是走向粗鄙天平的反面,根据路人的愤怒便可以衡量他天平另一端思维鄙陋的程度,就像一块满是空洞的奶酪,维持它平衡的只需要一部分二氧化硫。

在弊处其他眼花缭乱并且无意义的光环后,我们将会发现经济领域内部并非全部大腹便便或者信口雌黄。诚然,在这个领域内我们需要和谎言打交到,这种交道不一定就是善意的,对自我有利的语句对他人可能就是致命的氨气和毒物。但是,谎言具有流通性,它不会止步于任何一个领域,就像它在空气里传播。它是无处不在的病毒与入侵者。我们利用着炮弹同时也被糖衣所利用。它不会停下来在某一界内大声宣布“我就在这儿了,其他的我哪儿也不去,大家痛骂炮轰、尽情侮辱经济家吧!”这便是不公正也不合理,人们对于经济学家定然是诈骗专家的偏见甚至比相信板蓝根可以防控非典一样盲目。想想我们的经济学家不得不站立在何种令人退避三舍的可怜角度去生存吧,他们要顶住一切如影随形的随时可能冒出头的接踵而至的祸患,猪肉价格的攀升不是因为前年的流行猪瘟导致肉猪的大批量死亡,而是这群无脑的经济家在背后弄权做事。他们身上的脏水有些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的符合事实,有些则是荒诞不经又无法争辩的谣传。叙利亚战争?因为经济学家。股票崩盘?更是因为经济学家。白领没有涨工资?好极了,绝对是经济学家!似乎所有敢于在电视露面的学究都是带着黑框眼镜的枪靶,作为擅长弄虚作假的娱乐圈猴子相比之下可能还好一些,他们至少能够拿到香蕉。经济版面似乎已不是一种可供参考的建议,而是用来发泄愤怒的泥坑。邮箱里堆满了离职员工的谩骂,有时还会接到一辆通寻求工作的骚扰来电,他们通常是这么开头的:我是一名应届大学生,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介绍一份工作,因为你很有名。格瑞该如何应对这些闯进他的电话线并且递出无礼问候的同龄人?当然,格瑞是个天才,他能够在连跳三级后提早闯入大学校园,并且在周围人还在讨论科目作业并且露出难看苦相时就已经出入各类大公司交易证券,谁知道呢,他甚至还做过两元经纪人!但这并不是他为所有素未谋面的懒汉们无条件服务的理由。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是天才或是怪胎就指责或利用他,并且自认为时他欠你的。乔布斯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他的天才绝不是他的义务。

所以,到后来格瑞不得不提早雇佣一个私人秘书,主要是帮助他过滤掉曾经纷至沓来的垃圾邮件和通讯申请。

通过一名知名人物——或者一位有名的经济家——通过他们我们总能够对世界一角的群众的脸皮厚度产生全新且富有哲理性的认知,每月欣赏一位明星的邮箱应该是所有社会学者的固定习惯。可惜大部分社会学家不以为意,他们会讥笑着说:放下梯子去接触大众,你才能得出事情的真相,除非你是经济学家。

水流从格瑞的身上滑落下去,在装饰了螺旋暗纹的瓷砖上打着转,在肉眼难以分清的低洼地积淤成浅显的一团。这些流溢的水滴汇集在一处,涨满后便争先恐后地挤出这个小小的凹陷,顺着格瑞的脚趾缝隙淌进地漏口。青年肤色苍白,显出一股优雅和抑郁相互糅合的冰冷的疏离感,这种由内而外发散出的距离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凉薄的刻度尺,横亘在所有试图再进一步的姑娘们敏锐的第六感中。犹如灵魂画在安全圈外的警示线,它在用毫不客气的手段告诉所有人切勿靠近。假设格雷诺耶有幸制作一款使得周围人倾慕却又不知是何缘由踌躇不敢靠近的香水,他一定会选择窃取格瑞的气味而不是别的香料。从他身上能够感受到冰雪之神的祝福与亲吻,他是从极寒的北国脱颖而出的活的礼赞。缜密的头脑将他武装的锋利并富于棱角,这棱角是经过包装后的推拒,无需过多示意,不慎闯入殿堂的外人会自觉地退出场外。很多时候他穿着煨汤笔挺整洁的黑西服,敞开的衣襟口露出单薄的素色衬衣,他的锁骨就在所有的不经意间吸引了往来女顾客注意,并让这些局促不安的老姑娘们思绪万千,直到踏出交易所大门还在为不知名的羞涩目眩神迷。

维纳斯的美是源于她对美的自知和使用,在爱神的手中美不过是一种可供吸引荷尔蒙的武器,这便是大多数女人为何痴迷于外型与穿搭的缘由,没有什么是比自知美并引以为傲更动人更使人迷醉的了。很多时候美的本身就已经是一把趁手的武器,它将你的敌人柔化,把对峙达成谅解。美能够包装丑恶的万物。因为大部分的目光只会停驻在表面,而不是秉承着对真理和事实的执着深入地下,因为在那里他们可能看到阴谋如红背蜘蛛正蛰伏在四通八达的蛛网上大饱口福。

倘若挑出一件可以抵挡美的极力炫耀并且在比较的天平上使它相形见绌的形象,穿过无数个穿衣镜和繁丽的衣橱,犹如将包裹在花生仁外面的巧克力球剥落,或者将墙纸从白漆上撕下,能够战胜华丽的只有本真,那是对自己的优雅得体、对自我的优越气质毫无所觉的单纯,那是不以自己为美的迟钝的魅力。这种毫无所觉的吸引会让自我更加可爱,因为幼稚而越发出众。就像还没有拥有马车和衬裙的灰姑娘,她跪在炉灶边挑选绿豆的倩影会引得天上的丘比特也心驰神往,然而当华贵的鹅毛翎裹住她纤细的脖颈时,外在的庸俗使得她灵魂上的纯粹遭到破坏,她光芒四射了,于是丘比特便坐在这姑娘的箭头向随便一个王子射了一箭,让他们相爱去吧,这孩子已经被破坏了。

使人无法抗拒的是格瑞由内而外的独立与众人之间绝对的气场,这也是他的绝佳武器,他清楚他的吸引力来自于何方,否则他不会在会面前看似随意地揭开一两颗领口的纽扣。但他却不清楚金,这个孩子的致命吸引力到底来自何方?诚然,格瑞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坐在床边垂头打量。他并不否认这个睡着时像极了阿波罗的外来客好看的长相,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已经被吸引,被这熟睡的、均匀地呼吸着的孩子蛊惑,尽管这蛊惑是在无意里发生的。但是,就像无数红极一时的影视明星,拥有好看长相的人不计其数,但只有这个孩子略有不同。这种细节上的差别犹如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什么美的轮廓屹立在重峦叠嶂的雾霭后面,但是越是试图擦亮眼睛,便越是深陷其间;越是试图寻到答案,就越是摸不出头绪。这种诱惑是无色无味无实体的,它的来去不需要踪影与痕迹。永远不会有人会指控一个兀自入梦的人犯了引诱的七宗罪过,因为凡是涉及欲望的犯罪其前提必然是具有互动性的。一个大理石像无论如何裸露,它都可以公然放置在广场中央,没人会认为著名的维纳斯塑像是公然的妓女或娼妇。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能责怪格瑞不懂得美的赏析,在珂赛特学会打扮之前马吕斯也没有将她高看一等,失去了香水衬托的格雷诺耶不过是一团烟雾。我们已经习惯于被浮于水面的标签似的事物吸引,而潜水员的比例永远占据少数。

因此格瑞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细细的观察这个躺在他床上的人,在此期间他没有移动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连撑在床铺上的手的指尖也没有动过分毫。他素来很安静,此时则几乎接近了一个幻象。他望着金的睡颜,完全没有发觉这长久的不舍的注视就是入迷的证明。他在迷雾中接近了金的形象,为此他初次屏住呼吸,仅仅为了看清散落在他锁骨上的每一根金色的头发。格瑞是个天才,而天才往往迟钝。上帝创造万物是始终是公平的,他将一支代表智慧和敏锐等理性美德的试剂增多,为此他会使名为感性的试剂降低。不如看看那些全球财富榜单上的荣誉勋章般在金融街如雷贯耳的名字吧,马克·扎克伯格对不住他的唯一的朋友兼合伙人,创立苹果公司的乔布斯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而发明微软的比尔盖茨的怪胎程度不亚于他的闻名于世的成就。对此,我们几乎该为此庆幸格瑞并不是个与生俱来的天才,他还远远不及那样的程度。

部分的聪明才智足够使人脱离常人的行列,格瑞登上了众多金字塔里的某一座,他不够知名,但他过得如意。

这就是他对自己胸膛之下那颗本该最诚实最直接的答案如此盲目的原因。

这个银发青年在灯光下露出接近忡愣的沉迷神情,未擦净的水滴从他的下颌滚到肩侧,灯光亮的似乎有些过分,在他的视野里本该纤毫毕现的男孩逐渐变得模糊、难以捉摸,他几乎要思杵这一切是否都是假象。这样一个不设防备的似乎一眼就可看透的人,怎么会是在夜间出没街头,向不怀好意的伪君子们宣布开始工作的娼客?这个问题形成了一种无法解答的悖论陷阱,格瑞把自己困了进去,晕头转向的连他的记忆也一同怀疑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似让某种形象、某种说不清的概念蒙蔽了眼睛,也许到了明天天光大亮,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可是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第一次出现的响声在耳边劝告。那声音细细的,很难辨认的清,侧耳倾听也只能认出一串嘈杂又混乱的文字,排列的乱七八糟。最终这个本该果断的年轻人拉起金踹掉的被子,从他的动作中能感受到尽可能不惊扰对方的小心谨慎。他重又将那孩子盖好,随后起身出去,拿了一张不算厚的毛毯,便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去。

对于这个迟钝懵懂的人,我们只能说他度过了难熬且烦躁的一夜。这种烦躁注定要影响他的精神,使他像一只一点即爆的火药桶,一场一触即发的雪崩,一座随时喷薄而出的活火山,一片板块不稳的大陆,一座基地塌陷的碉堡。

他注定要做出使他自己后悔不已的举动。尽管这并不能算他的错误。

清晨是最应当花费笔墨去详细叙述的时段,它象征了全新生命的诞生、老旧灵魂的逝去,一个新季节的开始,一段陈年的谢幕。太阳的升起与陨落是周而复始的,然而在这无穷尽的莫比乌斯环中有一种潜在的规律无法打破,它是隐藏在星图与周期运转的定律当中,光明的每一次暗淡都会在黑夜来临之前预兆了曙光的即将登场,无论何等的黑夜都有它短暂的限度。光辉会隐没在山峦的背后,时而偷懒时而性质旺盛,有时它慵懒的蜷缩在黑夜的怀抱里不肯露面,冷风与雪花只得为他打掩护,有时它出来的又太早,使睡梦里的凌晨在渐次升起的光明的渲染中照亮了紧闭的窗帘和门户。清晨就是它难以捉摸的脾性下诞生的陪跑者,无论它的到来是早是晚,它都像个兢兢业业的预报员提前放出比赛前关键的一枪,无声息地伏在一夜未眠的焦虑和仍在沉睡的安逸们的窗户上,他们会感到阳光在窗帘身后蓄势待发。天边层层掀起的帷幔像皇宫贵族的床帘,又好似街头糕点屋里层层覆盖着奶油夹心派,厚重逼戾的黑夜挽起黑纱告别,她将会在休息过后重现于世。

清晨是多么使人欣慰的可爱的光明,它与夜晚衔接的痕迹如此明显,以至于所有喜爱白昼的人都乐意去拉开窗帘,在吸入第一口早晨的空气时赞颂它的到来。也许它的到来驱逐了好心眼的圆梦巨人,但它也带来了一整个忙绿多彩的生活。这屡光挨家挨户地留下它走过的痕迹,尽管它以轻柔地提起裙摆生怕惊扰了命苦的孩子,它光裸的足跟还是留下来绽放的曙光。它是在无声的温柔中宣告了生活的来临,工作到深夜的白领躺在床上几乎没有意识到窗外是何时放亮的,他们机械地穿衣洗漱,冲上已经人声鼎沸的街区试图插队买一份油条煎饼做早餐。随着清晨脚步而来的就是再无半点隐密的白昼,天上的太阳有时就像个不解风情的炽热的电灯泡,它以其威严驾驭着这疯狂杂乱的世界,威严的好似科研室里无所不知的长者。它永不会给你答案,在无声中推搡着过路人,粗鲁地喝令他们干活去,不要喘一口气,不要妄图停歇一毫厘。因而清晨是亲切的,而白昼是恐慌的,清晨像是半梦半醒慵懒哼唱的手风琴,白昼则是拉响了的刺耳警钟。它无时无刻不在敦促着人们:快些,再快些。它驱赶着清晨犹如一个坏脾气的暴君。好吧,他说,你的使命完成了,现在快些滚蛋。于是清晨如此转瞬即逝,一个洗脸的时间,一块面包出炉的间隙,几句敷衍的问候语,它就在你接水的手指缝隙里,在面包弹出机器口的咔哒一声响声里,在最后一句话的句号中,脚步仓促地溜走了,落跑了,慌不择路的离去,它连挥手作别的时间也没有,它带走自己朦胧的纱裙就像徐志摩挥别他剑桥的云。同样的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在这短暂的无以名状的时间里,格瑞已经醒来。

他不仅已醒来,还做好了早饭。


“牛角包还是三明治?”

三明治,加干奶酪。

“炒蛋还是蛋饼?”

蛋饼,配点香肠丁!

“咖啡,牛奶。”

咖啡,多给我加奶油,谢啦!


格瑞的早餐通常是安静无声的,他喜欢坐在圆桌旁慢慢地喝着热牛奶,吃着牛角包配香肠蛋饼,欣赏清晨第一缕微光的触角倒映在窗帘上,直到整片街区都已大亮,黑暗庇护下的人们消失在巷尾,衣冠文雅的上班族们一头扎进水势湍急、细浪浑浊的战场。他会等到最后一口面包都已下肚,残留杯底的奶渍在水龙头下洗刷干净。他为自己挑出一条得体的腰带,用来搭配腰带、随时变换的崭新领结。他拿好公文包,从窗口望见他的司机正等候在楼底。

这是早晨七点半,格瑞准时出门上班。

除了今天。

他请了半天假。

他的早晨不再是寂静安逸的,他用微波炉加热牛角包的时候听见洗漱间里传来细密的水声。他将餐盘摆好,餐刀将叠起来的面包片切成标准的三角形,这个三明治摆放在多出来的盘子里,他还额外添了些干酪。一切准备就绪,那个不断发出噪声的始作俑者在餐厅现身。

金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脸,他一边趿拉着稍大的拖鞋,一边手脚麻利地抹平衣服上堆积的褶子,等他自来熟的大大方方地落座就位,从他的身上再也寻不到丝毫狼狈入睡的痕迹。或者说,他的衣冠整洁的发亮,他的精神更是容光焕发,他迫不及待地拉过盘子,握住这造型美观的几乎是样艺术品的三明治咬下生猛的一大口,端起咖啡杯咽下苦涩的黑浆水。“哇,”他扔下三明治来表达他的震惊,“你都喝这么苦的咖啡吗?你还真像我的一个朋友。”看来这杯不尽如人意的咖啡让他受到了一定的打击,金那双本来充满了期待和欢乐的眼睛褪去了一层闪耀的光芒,他拖起腮帮望着一言不发的格瑞,这个被忽略的房主人,腼腆又毫不拘束地笑了。

他便就此起身,并且揣起双手在格瑞的私人厨房里以国王巡游的气势上演了一出八十天环游世界,他摸清陌生事物门路的时间短暂而精准的令人咂舌。他的手中还四平八稳地端着那杯不受欢迎的咖啡,点起脚尖在头顶上的吊柜里取出了砂糖和奶匙。无需任何指点,哪怕多说一句话都会为这不可能发生在生活中的奇迹似的画面增加无可挽回的败笔,格瑞立在原地动也没动,他还拿着散发热气的牛角包,看着金用着就像进入自家后院般娴熟的动作找出装满奶油的罐子。找到想要的东西后这过分聪颖的孩子短暂地停顿片刻,因为他先前连呼吸间隙都不曾有过的如同排演千百遍后的娴熟,这一并不长的暂停就突兀的显现出来了。金转向了格瑞,不怎么好意思地抓了几下他在片刻间就梳理齐整的头发。“我才发现你有奶泡壶,”他很小声地说,“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格瑞?”

最后一声呼唤打动了格瑞,他脱口而出的名字在他的发音修饰下像是什么极为珍贵的存在。金的声音一旦低下去就显出一种细小稚嫩的清脆的羸弱来,他叫了格瑞的名字,犹如一只小巧喜人的仓鼠球趴在笼边寂寞地小口咬着铁笼子。这只仓鼠不怎么用力地咬了几下就扑倒在身下厚实的碎木屑上,蜷缩着挤在笼子的一角,用乌亮的满是无助的渴望的眼睛缠着你不放。它想要凑过来抓住你的衣角,却被这碍事的笼子无情的格挡,于是它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复一丝生机的活力。格瑞不愿承认他被击中了,他甚至没有去消化和理解自己听到的声音,就机械的点头答应。他平淡刻板的生活宛如爱斯基摩人的冰屋子,四处都在发散出阴森的冷意,天地间只有他迎着北极风的孤零零的影子。他的屋子从不会客,也鲜少有人愿意跋山涉水闯进他的冰窖里挨冷受冻。他与生俱来就少言寡语的木讷、不符年龄的慎重性格使他没有推销自我的意识。他的感情区域干净的连多余的选项都没有,答案是A,他就只给出A这一个选择,毫无走岔路的余地。然而A是错的。

金并有理会到这些,他和格瑞的性格巧妙的形成相互补充的拼接图。他兴奋得意的道了一声仓促的感谢,便将自己投身于制作拉花的伟大艺术领域。他低头认真地把控着每一处的线条,晃动拉花杯不肯放松丝毫的谨慎态度使格瑞也一起紧张起来。但这并不影响他行云流水似的速度。他把相互抵触的词汇一把抓来后粗暴地揉在一起,这团似乎充满了对比冲突的凹凸不平的疙瘩团就是构成了他的一整个机动核心。他每时每刻都处在诠释这难以理解的彼此调和的协调里。冲动却又细心,自来熟又不失礼数,他在格瑞面前微笑,眼睛里却有透出紧张。他托着腮帮两侧大胆好奇地凝视格瑞,又在他打量的对象转过脸来时露出尴尬的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是一个罕见的混乱的集合体,他似乎是非分明,又享受其中。他既代表大胆冒进,又在需要谨小慎微的关头意外的细腻。就像一个口耳相传仍不失其色的故事,有名的画家将海洛因等毒品混进他的颜料里,用这品质邪恶色彩浓烈的高档涂料画出一幅幅惊世骇俗的仿佛来自地狱般富于魔力的作品。格瑞毫不怀疑金的血液成分里就混杂了某些不予示人的潜藏的魔怪,它们在偷眼观察的同时也在喑喑哂笑。

好啦。金喝了一口他最后的成品,满足地舔舐着沾了奶渍的嘴唇。他咀嚼着剩下的三明治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谢谢你,格瑞,你真是个好大方的老板。

红绿灯变换了颜色,早高峰时间已过,车道上来往的轮胎仍不见少。不时有车笛响起刺耳的冲锋似的号角,腿脚稍慢的老人能够在似乎永远缺少时间的工作党中激起一连串的骨牌效应般的愤怒。车前车后的喇叭响成一团,在金看来这就是一曲乱糟糟的轰鸣曲。“这声音有点像飞机。”他贴近车窗喃喃自语,周围愤怒的喇叭纷纷扯开嗓子替代主人破口大骂,无意义的群情激奋压过了他的自语。格瑞坐在他左边,司机在沉默里驾驶着这辆金棕色的沃尔沃停顿在街口,红灯截住了他们,也一视同仁的兜住所有摁响车笛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车不是哑巴的车主们,扰乱街道的高分贝车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车主们闷在车门内的狂乱咒骂,用尽了各种难以想象、可以说充满了创造力的语言。愤怒的司机们的智慧经常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呈现爆发式的天才的猛涨,这就是这一整个群体背后潜藏的艺术,他们的拿手领域,不是车技,车技是安静的独角戏,除了行家没人会在意。所以语言大师就从中脱颖而出,老手不一定是个熟知全城捷径的靠谱的地图仪,却是个集合了全部闻所未闻的行业黑化的言语艺术家。黑化是升华了的暗语,雨果曾经数次为了这种遭到唾弃、被小看和轻视的另类语言正名,然而脏话却不是如此,这种只为了起到侮辱作用而存留下来的文字值得称道的只有它丰富的内涵和独特新颖的遣词造句的格式。从这些狂乱的音符中得不到教义,甚至感到的也不是侮辱与愤怒,而是凌驾其上的对于导致粗野和狂暴横行于世的无知与忽视的怜悯。这是一个生了病的交流艺术,我们称它们为艺术是因为它们赤裸的身体需要遮羞布,难以想象的是世上居然还有这一类人存在,他们为攻击陌生人而兴奋,为自己能够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而自豪。这种自信的源头是扭曲与病态,看到别人受伤便自以为高大,见到他人受辱就沾沾自喜,似乎这是占到了虚无的人格的便宜,他们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胜利。却不知道某些胜利正是战败的旗帜。如果黑话可以理解,启发它的是社会与时代的漏洞,是新闻界犹如臭氧层般巨大的空洞,他们的存在既昭示了时代的伤疤,这是古老树身上不可磨灭的如影随形的鬼影,它是年轮的一种,它是弊病的象征。黑化不是脏话,被歪扭的发音为的是传达某种不为人知的暗语,它的目的不在于使交谈对象受辱,它却是为了保护生命。这种阴暗是可供光明拿来学习的,它是活的标本。黑化扭曲的语音和意义,脏话直白尖锐的什么也表达不了。它是一只漏水的独木舟,一个盛不了粥饭的无底勺,它是极尽肮脏低劣之能事的无端愤怒,无端批驳,无端发泄,无端的斗志。它看似是情绪的载体,其实是情绪懒得换洗的尿布,它臭不可闻,身在鲍鱼之肆而不知自,自以为骂得多便是正义,执拗的不肯脱下这最后一块又出其丑恶的遮羞布,德纳第在他们面前该感到高尚如洛基。这世上居然有这种以干净为羞耻,以脏污为天堂的命中注定要在阴渠里活的痛快、以为春光会污染他们赖以生存的氨气的群体。他们将自身藏匿,或者是网线,或者是寻不到由头的网民。七扭八拐的东西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屏障,越是躲得深就越是骄横,越是毫无理由不懂礼数就越是娇蛮。声音大就是正义,喊得多便是正确,骂的欢就是最后的赢家。这胜利的喜悦使人想起《鼠疫》里的垃圾场,那是个连老鼠都难以存活的陷坑。

他们确是某种赢家,在不务正业与虚张声势上,他们将会赢得名为自以为是的桂冠。但是,谁在乎呢。

现在萦绕在这一整个以车的形状构筑的铜墙铁壁周围,便是无源头的吠叫。面红耳赤的司机们将自己即将迟到的命运归结到所有他们能赖得上的存在上,似乎连穿皮鞋都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如果国家制度真的完善,所有人都不该穿衣服上班,因为这是对时间的最大浪费,而我们的教育就是要让所有人坦诚相见,毫无隐私。他们会咒骂着打电话给即将离异的妻子,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啤酒瓶发出相互碰撞杂音。于是一场骂战,或者一次无理由的言语斗殴就此展开,甚至门卫会告诉周围路过的面色差异的路人们:都来欣赏,无需门票。

金摇上车窗,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他感到舒适和自在。他晃动着双腿望向格瑞,年轻的经纪人正在一封封的发送邮件。他无事可做,就哼起歌来,曲调轻快又灵巧,好似国王的夜莺。几分钟后承载车流的街道开始执行流水线的义务,堵塞的车辆缓慢的开动,似乎所有事都回归正轨,方才的骂战不过是转瞬即逝不值一提的小把戏。没人会放在心里,除了愤怒的余火仍在这些说出去的言辞里缓慢又持久的燃烧,在某些时刻无预兆的灼痛陈年旧疮,将生活的山峰炸成摇摇欲坠的断崖。



是什么错误将我们推到了这种境地?

每一个错误。


金要去的地方处于城郊接壤的边缘地带,距离市中心有至少一个钟头的距离。难以想象一个需要活动在繁华市区的晚间工作者居然住在偏僻的郊外,他本可以花去一部分钱在三环或四环租一个小房间,或者在市中心找个能够忍受地下室的室友。这似乎是合乎情理的做法,这种长途奔波对于金赖以生存的职业而言不免徒增不必要的麻烦。格瑞一直在想着这个不合情理的文体,差点把邮件发送给错误邮箱。他太执着于金的问题,忘记了以他的身份,他本不用送一个不负责任的男妓回家。他甚至忘了他睡前已经决定好的要问个水落石出的打算。

“对啦格瑞,昨天我服务的怎么样?”他想着想着,金忽然提高嗓音说话。他说的很大声,丝毫不顾及有司机在场。气氛诡异的凝结了一秒,格瑞噎住了,他差点没呛出来,邮件发送成功的通知铃声掩盖了他的失态,他收起手机,决定正视这个没有回旋余地的问题。

他没来得及说话。

“我觉得我这回干的特别漂亮!你可一定要给我满分评价呀!不过这还真是玄,居然有那么多人都来围攻你,我差点都招架不住。”

“你……”你除了在我家里睡了一整夜,中途时不时说几句醉话吵得我睡不着外,究竟服务什么了?格瑞一长串话憋在胸口,在金一句接一句的如同无底深坑的连珠炮前没有露头之日。但是他隐约意识到哪里出了差错,金滔滔不绝的叙述中的角度和他潜意识里认定的方向毫不搭边,他畅快的聊着昨夜的酒席宴会,一杯接一杯喝不完的酒。他对于醉到后的渎职事件只字未提。“我以为我酒量很好的,可是你究竟是多么招人恨呀,居然有那么多人灌你酒,那些人着实卑鄙!”男孩手舞足蹈的比比划划,“我就挡呀挡呀,不让一杯酒从我这里溜走近你的身,这可是绝对完美的服务,你看,你到最后都不用喝一杯酒。”

“等等。”格瑞巧妙地在他换气的短暂空档插话,他成功吸引到金的注意力,那孩子眨动他的眼睛,从他的眼里似乎能窥见云层流动的蓝色夏威夷,那是一种接近永恒的不被打搅或是遭到侵扰的宁静,而欢乐的倩影则是无处不在的。无形的酒精刺激着他的视觉,那双通透的接近幻影似的蓝色没有任何一杯自以为高明的玛格丽特能与之媲美,温暖的流水围住了他的心灵,格瑞缄默了,他忘记了自己想要反驳的一切,只剩下磕磕绊绊差点遭到呼吸的堵塞的寥寥数语。“你是挡酒的?”

“还用说嘛?”金发出了小鸽子似的柔软善意、像是嘲弄的笑声,为了掩盖他饱含的惊讶与意外相互碰撞后的诧异。就像每一个被突兀的问了蠢问题的人都是这么掩饰自己的。“不然你认为我做什么啊!”

问题结束,他们之间又回归了沉静。金有几次试图去说点什么,在遭到相同的沉默作为回应后,这个不明情况的孩子耸耸肩膀,继续哼着没有名字的歌。

“司机。”格瑞终于结束了他用来掩盖尴尬的漫长的邮件收发,语气压抑的像是受辱的兽类从喉间发出充斥敌意的低吼,在此之前他向来是冷淡理智的。他从座背上的袋子里抓出一张不知是哪个月份发行的旧报纸来,强扭视线在那皱巴巴的印刷体上寻找感兴趣的垃圾广告,他粗鲁地低声催促:“加速。”


他对他微笑。

笑容纯粹而不加掩饰,他将信赖与感激就像采摘最不值一提的果实般扔进这有着弧度的篮子里,一股脑塞到格瑞的怀里,无论他是否想要。他把这撑得满当当的篮子递出去,愉快的像一位过分慷慨的农场主。而格瑞则因不知该如何为这个只有他一人知晓的,足够使人感到受侮辱的误会做出毫无芥蒂的回应,所以他无动于衷的呆在车内,双唇抿的紧紧的,一个字也没说,表现得犹如最粗野无情、近乎是吝啬的冷冰冰的雇主。但是金从未在意过。他拉开车门连蹦带跳的蹿下车,动作灵巧的像极了茶园野兔,他在灌木丛似的逐渐稀少的楼宇中穿梭,戴好他从不离身的帽子走过郊外鲜有人至的十字路口。格瑞透过车窗框起来的狭隘的范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一个不期然的转弯就彻底消失在窗框周围起到保护作用的革制边缘,这些条条框框的黑色皮革此刻反而充当了无形的遮光布,它们冷漠地将那逐渐远去的孩子的踪迹遮挡。格瑞试探地向金消失无踪的方向放眼观瞧,瞅见的只有分不出你我的低矮房屋所拼装成的无名小区。老旧的小区所有的颜色都是灰蒙蒙的,即便她曾经有过雕花的纹饰,有过颜色秀丽的粉刷,经过风吹雨淋的耐心的磨灭后,现在呈现的也是一副没有任何特色的老旧模样。灰秃秃的墙皮,粘不住的砖瓦,四处扩散的蛛网般的裂纹,磨损了边角的地砖。这小区在短暂掠过的车灯照耀中,看起来像一个忽然冒出地面的受诅咒的城。尼尔斯曾在这里的沙滩上弄丢了他唯一的钱币,并为此懊悔不已。但他错了,没有谁能够缓解时间判处的死刑,这是严酷的无可解的刑法,永恒是不复存在幻想。

金像是一个穿插进不同剧本的突兀的演员,一块临时填充的拼图。他以艳俗的醒目色彩混进了这黑白灰的禁地,转瞬间空气中迷茫的尘土便将他的光芒埋葬。他仿佛走进了不知名的墓穴,一个居住了棕熊的有来无回的幽谷。他走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几乎是一种使人难受的预感,糟糕的环境就像恶劣的天气,会使心情低落的人在此受到自以为是的命运虚假的感召,不信鬼神的人也会有瞬间的动摇。无人会怀疑阳光明媚的山坡上盛开的兰草,阴雨天却使它们看起来像是女巫用来遮掩邪恶的屏障。

格瑞整理好揉皱的旧报纸,将它强塞回车座后背里。小说里常用来掩盖作者的懒惰而用一句话概括的“他感到终将见面”的粗制滥造的预感——格瑞连它的影子都没有摸到。他只是觉得胸闷,这老旧的小区仿佛在他崭新的轿车前发出怨毒的、抱怨年迈的不甘诅咒,他感到一阵寒意从窗玻璃的缝隙里钻入车里,使他错以为这是社区遗落的呻吟。这让他不舒服的一切促使他命令司机赶紧掉头,在一伸手就可以碰到格外亲民的超速罚单的速度中驶回市里。

格瑞不是个仓促马虎的人,然而潜意识的根深蒂固的惯性极其容易将正确的思维导向错误的歧路。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纷扰的世界使格瑞感到了安全,于是方才短暂的使他慌乱的不安如同落潮的海水,格瑞不再重视它了,甚至连它的存在也一并忘记。最精明的人也会犯低级的错误,他没把方才走过的那条通往郊外的光秃秃的路当回事,倘若他敢于加以回忆的话,他就能赶在让自己大吃一惊的“公布答案”之前就参透看似不可捉摸的命运。命运是无数条穿插的引线的汇集点,它看似无厘头的忽然降临,实际上早已在生活里不被重视的蛛丝马迹中尽可能的提醒每一个来往行人,谁抓住了它,谁就是福尔摩斯。

格瑞不是福尔摩斯,他是一名极有头脑的证券经纪人。

上午十点十分,他坐在返程的车里,心情愉快,轻松舒适。他送出了一封邮件,组织一场将在下午一点召开的商业会议。他看着周边的景物飞快后退,眼花缭乱的招牌和广告如雨后春笋般忽然增多,商标无所不在,这片土地早已被商业一条街的繁华侵吞,沦为泡沫经济的虚伪塔楼下的牺牲品。他又成为了一个生活在大城市中心的文明人,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受到他指挥的疆土。这个安全范围内不存在他不熟悉的事物,没有超出他预期的安排。他把灰蒙蒙的不值一提的郊区抛到脑后,就像精明的开发商丢掉一个没有商业价值的废墟。让蝼蚁去安居乐业吧,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费心。那里或许是乐土,问题是商机可不会出现在远离人群的土地那名为“偏远”的后脚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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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由 二手蓝烟 于 2026-04-15 12:42:26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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