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美人鱼》|连载

01
他醒过来,首先听到了温柔的水声。
是泛着浪花的潮水在海平面上波光粼粼地穿行,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延续,拉伸成一条看不见开头与结尾的珍珠白的长尾,长的像一根横亘世界的鱼线。
无数起伏的海浪在这块他赖以牺身的礁石旁穿行,这块礁石结实的像块故意设置的路障,昂首挺胸地伫立在最不该出现的街道上,活脱是个蛮横无理的无赖。
他还有没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酸涩,似乎每一个关节都由内而外散发出潮湿泥泞的海水的咸湿气,好似骨缝中有着海藻或苔藓的种子在安家落户。他尝试用力呼吸,热辣辣的肺部顿时难受得像填塞了成吨的胡椒粉,呛得他骤然弓起腰来,咳嗽成一条菜市场上濒死的河鱼。
这一连串要命的呛水让他头晕耳鸣,颅骨内嗡嗡作响的噪音让他禁不住怀疑有人在他的脑袋里开设了连锁的养蜂场。无论是小臂还是大腿,每一处隐藏在皮肤下的肌肉全部沦为了塌陷的豆腐,在尝试发力的过程中抽搐着瘫软下去。
倘若灵魂的活力可以丈量计数,他毫不怀疑经过这次生与死之间的激烈角逐和搏斗,最终留给他的恐怕只有一半的生命力能供他日后挥霍。苦涩咸腥的海水味儿填塞住这个倒霉蛋的口鼻,鼻腔里有浪花侵害后的残留的水迹,喉咙里则是致命的窒息后留下的磨砂纸般艰涩的喘息。他是一只装满水后又倾倒干净的水桶,大致上找不到溺死的危机,但是却摆脱不掉曾经没顶的印记。
犹如桶壁上满是水渍,桶内却是一干二净。
嘉德罗斯艰难地用自己的手肘将尚未重拾气力的身躯往更加平稳的石面上挪,试图寻找一块不会过分磕碰他身体的好位置,与此同时,他在潮水愈发宁静的起落声中,捕捉到了本该消融在翻涌的海浪里,水汽般透明的歌声。
在语言和词汇的匮乏下,这种本不该被加以阐述的音律只得萎缩在狭隘的定义里,而对它本身变幻莫测、空灵渺茫的声调视若无睹。假若这里有音乐的神童再现于世,在如此繁复又花样百出的音节前也会黯然失色,太多音符的评论从此将不会是阻挡他前进的绊脚石,这本该只为天地洪流所珍藏的乐曲,此刻已然遭到外界私人的剽窃,然而,它本身浑然天成的婉转逶迤是一道通天的云梯,只可在远处极目远眺,慨叹欣赏,甚至心存妒忌,却无法做到一丝一毫的描摹与再现。
每一个音符都是注定要失传的声调,每一次的变换都是独一无二的创造。世间居然还有如此奥妙的伟大音韵,足够叫数个世纪的音乐伟人齐齐低头,为自己匮乏的创造力羞愧难当。
这本该在天堂门前奏响的赞歌,此刻却暴殄天物似的,极尽铺张地肆意泼洒,如同一个粗野的乡妇在艺术展厅里指手画脚,要把价值连城的艺术瑰宝当做不值一提的废纸堆扔进焚烧厂。仿佛是经济大萧条下无止息的河流,堆积成山的牛奶居然填满了一条条晦暗的渠沟。
正是这难以形容、更不可描述的歌声,将嘉德罗斯浑浆的头脑唤醒。他咳出好几口恶心的海水,以一种呛水者独有的僵硬姿态挣扎着在礁石上坐起来。
歌声停住了,像一台忽然罢工的留声机。海浪的噪声倏忽间变得宏大与喧嚣,紧接着他听见热情洋溢的声音在大海的背景板上响起,尾音轻快地挑起,显出发声者无限的惊讶和热情。
“哎,”那人用不合时宜的快活声调说,“你醒啦?”
嘉德罗斯转过头去,便看到了那个突兀现身的少年。
他有一头暖黄色的短发,颜色明亮的像用日光漆了上去,一张小小的圆脸正伏在交叠的手臂上。他歪着脑袋望向他,眼里容纳了全世界海蓝色的汪洋,此时像镜子一样,映出落水者愚蠢而悲惨的模样。
伴随哗啦一声,他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以便更好地凑近落水的王子。他本想伸出去触碰对方的手却在半路上就被无情地打落,嘉德罗斯厌恶地皱起眉头,用鼻腔发出厌恶的冷哼,
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境况里,傲慢而强横的年轻王储依然能够维持他从内而外发散出的不近人情的气势。他颐指气使的态度无论在何种状态下,总是令人敬佩的以极度无礼的方式展现出来,而且绝不会在语气与神情上受到折损丝毫。他以质问的口吻迅速甩出一连串的问题,跨度衡越了地理坐标和姓甚名谁的广度,将一箩筐的问号倾倒在海岸上,摆出一副任君挑选的倨傲模样,仿佛他提出的所有难题都应当由整个世界去卑躬屈膝地解答,给出让他满意的答复。
金发少年趴在礁石上没有说话,海洋的寂静将两人的对峙围剿。过了一阵,少年嘟嘟囔囔地避开问题,以不甚清晰的发音磕磕绊绊地吞吐道:“你晕倒在水地……水底下,我才把你捞上来的,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呀。”
麻烦。这是一个有足够理由触怒一名显赫皇族的脆弱神经的敏感词,嘉德罗斯自然不会错过可以借题发挥的大好时机。他两条手臂环抱在胸前,眼角眉梢尚有未擦净的水渍,由于不知去向的发箍无法坚守在它的岗位上,导致金黄色的头发如同在飓风下趴伏的麦穗,服帖地垂落,让他本来横眉立目的愤怒面容,转为了得不到援助的落水者惶恐不安的神情。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表达在眉眼间的处理上,居然具有如此异曲同工的妙处,是嘉德罗斯万万没能想到的漏洞。因此,这个陌生的青年非但没有被他营造出来的违和感吓退,相反愈发关切起来。他急急忙忙地撑起上身,浮在海面上,试图去摸索这个脆弱的落水者冰凉的手腕。
好啦好啦。他含混不清地念叨,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他的发音总是犹如混合了海浪似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个别的单音可以顺畅流利地脱口而出,然而遇到稍微复杂的组合词汇,就很可能会卡在半路,最后在面对无论如何也无法精准地抓取的词汇,就索性干脆跳过或者蒙混过关。
嘉德罗斯让他鲁莽的亲昵举动弄得大吃一惊,他猛地往后一躲,差点再次栽进海水里。
“你、你在干什么!”他色厉内茬地喝问,整个人都躲到了礁石的边缘。
“啊?”奇怪的少年茫然地看着他,依然浸泡在不安定的潮水里,“保护你呀。”
堪称恐怖的回答,年轻气盛的王储差点想一巴掌把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拍进海里,让他再也不敢轻易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言疯语。如此放肆的发言!如此不着边际的对话!这个人无论是从礼仪言表还是行为举止,都绝不可能是上流社会的贵族或者下等的民众,民众没有这么愚钝而迟缓的智商,贵族更不可能有如此胆大妄为的无礼。
他尽可能克制自己濒临爆发的怒火,这是在海上,无从落脚更不知何地的位置,他不能现在就把这唯一的指向标赶走,尽管对方那显而易见没受过教育的脸已经让他无比愤怒。
“听着。”良好的教养在关键时刻总能起发挥出超乎想象的作用,王储冷静下来,他极目远眺后,发觉认出自己现在的位置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举目四顾皆是千篇一律的汪洋海上,除了他身底下这块沉默的礁石,能发现的只有浮动的浪花和眼前这个如同幻觉似的人物。“我要你把全部的情况都给我说出来!明白了吗,一字不差地讲清楚的那种。”
“啊……”少年眨眨眼睛,伏在礁石边陷入沉思,他发音的迟缓和模糊绝不逊色于任何一台年久失修的留声机,在字与字的间隙里,还能听见他寻找发音位置时紧张的嘶嘶声。
这个人活像是一百年间从未有过交流的爱斯基摩人,平时就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冰层后面,唯一的交流对象便是充盈了半个世界的海浪。
一字不漏地留下他磕绊的讲述是使人厌倦的,即使是伟大的哲学家恐怕也会在这咿呀学语式的发言里感到恐慌,这是根破损而单调的唱针,它在每一次的摩擦中挤出词汇,然后再仓促地吞咽下去,在此期间,嘉德罗斯展现出的非凡耐力与克制的教养足够让他超越历史上任何一位名垂青史的君王。
直到日头从正中的烈阳走向西方的落日,这篇使人摸不清头脑的演讲稿才终于迎来了结束语。嘉德罗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长时间的休息下已经恢复了强健,然而他受到极大创伤的精神却又让他既感到无力又气恼,这股火儿倘若再不发泄出去,那他简直要比柳下惠还要谦逊内敛。
这天杀的狗屎一样的仁义道德!
所有经过不过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让我姑且把这些混杂了嘶声和空白的叙述准确地转化为精简的语言叙述出来——作为圣空王国唯一的王储,嘉德罗斯不能容忍自己在精神层面有任何的漏洞,如果一切恐惧都只是来源于未知,光是凭借这一点就足够促使他干出把深身患海恐惧症的自己强行扔进海洋里的挑战。
然而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惶恐在他潜进水底时就已经攥住了他,从紧绷的精神到抽搐的肌肉群,他呛了水,随后而来的是预兆着死亡的窒息。于是温柔却凶残的海水一拥而上吞噬了他,直到这个忽然出现的家伙将他一把捞起,像丢弃一包沙子一样扔到最近的礁石上。
这个顶着救命恩人头衔的少年一直浸泡在海水里,哪怕经历了整整几个小时的漫长描述,依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的神色。不清楚是否是出于礼貌,他从没有表露过一次想要上岸的意思。嘉德罗斯打断他没头没尾的讲述,现在他的态度柔和了一点,至少没有露出想要掐死这个口语能力低下的“恩人”的冲动。
“喂,你可以上来。”
“咦?”依然是摸不到头脑的迟钝反问。
“你是蠢货吗,不知道海水里冷?快点上来,你要是冻坏了我要怎么回去!”
“这个呀。”少年却不符合常理地高兴起来,他松开扒住礁石的手,整个人轻松自如地漂浮在潮水上,随着波纹的起伏细微地晃动着。他咧开嘴微笑,袒露出的上半身在西垂的日暮下犹如披上了天神宝贵的绸纱衣,那些镀金般的发丝不可思议地萦绕在浅淡的光晕下,似乎夜色的昏暗愈是浓重,他灵魂的灼灼耀光就愈是不可忽视地显现出来。
他在寂静海洋的深渊里展开双臂,渺小又璀璨的,成为活着的灯塔。他呼吸,于是一整个夜的国度都会随之苏醒,他歌唱,所有迷航的船只都将穿破雾霭与重重礁石的迷障。他用神之国度的天籁说话,每一个跃动的音节都像在无止境地放歌。
“大海就是我的家,所以不用担心。你看——”他骄傲的猛地俯下身去,空荡的海面只留下一个漾开的波纹。然而几秒种后,他便再次跃出水面,掀起的水珠形成了海洋里升起的云流与水雾,流线型修长而纤细的鱼尾在他身后显露,那本该是一整个潜藏在海底里不予示人的光灿月亮。
“因为我是这个国度里,最后的人鱼。”


